高地上，夜风似乎也感受到了师徒间那无声的默契与释然，变得轻柔了些许。悟空望着师父那双仿佛能包容一洽看透一切的眼眸，心中最后一丝因“近乡情怯”而产生的细微挣扎，也彻底化作了坚定。他不再回避那份复杂，而是坦然承认，并将其化为前行力量的一部分。
“师父，”悟空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您得对。俺老孙这颗心，是肉长的，不是石头刻的。对灵山那地方……确实有些不清的感觉。那里曾经是俺们走了十万八千里想要去的地方，是八戒、沙师弟、白龙跟着俺和师父您，吃了无数苦头要到的终点。”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西方，这一次，眼神中没有了迷茫，只有一种沉淀后的清明：“可现在，它成了咱们必须砸烂的靶子。这感觉是挺怪，但俺老孙分得清轻重。过去的情分是真的，现在的仇怨和不公也是真的。为了真的，去打烂假的，这事儿，没毛病！”
唐僧欣慰地笑了。他知道，悟空这番话出来，便是真的想通了，将那份情感上的复杂性理清了，不再成为心障。
“悟空，你能如此想，为师便放心了。”唐僧从袖中取出一个粗陶碗，又拿出一个随身携带的皮囊，倒了一碗清水，递向悟空，“以茶代酒，敬你这份通透，也敬明日之征。”
悟空一愣，看着师父手中那碗清澈见底的“茶水”，又看了看师父温和鼓励的眼神，心中暖流更盛。他知道师父持戒甚严，从不饮酒，这碗清水，便是师父能给出的、最郑重的祝福与认可。
他双手接过陶碗，没有多言，只是深深看了师父一眼，然后仰头，将碗中清水一饮而尽。清水入喉，带着山泉特有的甘洌与凉意，一路流淌进心田，仿佛涤净了最后一丝尘埃。
“多谢师父！”悟空将碗递回，抹了抹嘴，咧嘴笑道，“这‘茶’，比什么琼浆玉液都够劲！”
唐僧接过碗，也为自己倒了一碗，同样饮尽，而后将碗收起。师徒二人相视一笑，许多话已无需多。
“明日大军开拔，你身为统帅，诸多事务，早些歇息吧。”唐僧温言道。
悟空点点头：“师父也早些休息。明日还要劳烦师父继续为大军稳定心神。”
“此乃为师分内之事。”唐僧合十，“去吧。”
悟空向师父行了一礼，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下了高地，背影在月光下拉得修长，步伐沉稳有力，再无之前的半分滞涩。
唐僧目送悟空离去，直到他的身影融入下方营地的灯火之中，才收回目光。他独自立于高地，夜风吹动袈裟，猎猎作响。他望向西方那点始终不曾熄灭的金光，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倒水的双手，掌心处，那一点柔和却坚韧的功德金光微微闪烁。
“阿弥陀佛。”他轻声念诵，声音中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决绝，“明日，便让这‘心灯’之光，去会一会那‘佛国’之辉吧。”
夜色，愈发深沉。
悟空回到自己的统帅营帐，却并无多少睡意。营帐内简朴至极，除了一张硬板床、一张堆满军情文书的桌案、以及悬挂着的简陋地形图与联军编制表，便再无长物。他走到桌案前，就着烛火，再次审视着明日行军的路线图与各军部署安排。
沙盘推演早已烂熟于心，但他仍旧一遍遍在脑海中模拟可能遇到的状况：灵山外围阵地的抵抗强度，可能出现的埋伏，如何应对那种“规则锁链”或“渊煞”的突袭，与杨戬、牛魔王等各部如何协同……
不知过了多久，帐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以及刻意压低聊、熟悉的声音：
“大师兄，睡了吗？”
是八戒。
“进来吧，呆子。”悟空头也不抬。
帐帘掀开，八戒那圆滚滚的身影挤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油纸包，一股烤肉的香气随之飘散。
“嘿嘿，就知道大师兄你没睡。”八戒凑到桌案前，将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烤得焦黄流油的兽肉，“刚去火头军那儿顺的，还热乎着，想着大师兄你晚上没咋吃，给你补补。”
悟空瞥了一眼那油汪汪的肉，又看了看八戒那张写满“快夸我”的胖脸，失笑道：“你这呆子，自己嘴馋就直，还拿俺当幌子。”
八戒讪讪一笑，也不客气，自己先抓起一块塞进嘴里，含糊道：“嘿嘿，一起吃点嘛。明就要开拔了，吃饱了才有力气揍那些秃驴。”
悟空也确实有些饿了，便也拿起一块，师徒二人就着昏暗的烛光，大嚼起来。简单的食物，此刻却显得格外香甜。
“大师兄，”八戒吞下一口肉，压低声音，难得正经地问，“你，咱们这次真能打上灵山吗？那地方……可是如来老儿的老巢，听厉害得很。”
悟空啃着肉，含糊道：“怕了？”
“谁怕了！”八戒一梗脖子，“俺老猪现在好歹也是‘玄冥军’主将，手下几万水族兄弟呢！就是……就是觉得，心里有点没底。跟以前打妖怪不一样，这次可是跟整个佛门干上了。”
悟空放下肉骨头，擦了擦手，看着八戒：“呆子，你当年在河当元帅的时候，想过有一会跟着一只猴子，一只河妖，一匹马，还有一个和尚，去造庭和灵山的反吗？”
八戒愣了一下，摇摇头：“哪能想到啊。那时候只觉得当个河元帅挺威风，偶尔还能偷看下……咳，反正没想过这些。”
“那就是了。”悟空拍了拍八戒的肩膀，“这世上的事，谁得准？咱们一路走到今，不也是没想到吗？可咱不也走过来了？还越走人越多，越走阵势越大！”
他目光炯炯：“灵山是厉害，可咱们现在也不是吃素的！有师父掌着‘心灯’，有杨二哥帮着谋划，有牛大哥他们冲锋陷阵，有沙师弟的巫妖军团当奇兵，有你的水族兄弟控场，还有白龙在四海策应……更重要的，有这几十万铁了心要跟着咱们拼出一条活路的兄弟！凭什么就不能跟灵山碰一碰？”
八戒听着，胖脸上的疑虑渐渐消散，眼睛里重新燃起斗志：“大师兄你得对！是俺老猪想多了！咱们兄弟齐心，什么灵山庭，都不在话下！等打完了，俺老猪非得去灵山的莲池里泡个澡，尝尝他们的八宝功德水是个啥味！”
“哈哈，有志气！”悟空大笑，“不过到时候，可别被如来那老儿逮住，把你做成烤乳猪！”
“他敢！”八戒一瞪眼，“俺老猪的九齿钉耙可不是摆设！”
师兄弟二人笑一阵，帐内的气氛轻松了许多。简单的食物与兄弟间毫无隔阂的调侃，是最好的减压良药。
吃完肉，八戒打着饱嗝，心满意足地离开了。悟空却依旧没有睡意，他吹熄了蜡烛，走到帐外。
营地大部分区域已经安静下来，只有巡逻队规律的脚步声和远处伤兵营偶尔传来的低低呻吟。夜空中，星河璀璨，明月西斜。
悟空深吸一口带着凉意的空气，感受着体内充盈的力量与无比清晰的决心。明日之后，一切将截然不同。但他已做好了准备。
他回到帐内，和衣躺在硬板床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漆黑的帐顶。脑海中，不再有纷乱的思绪，只有明日行军的一个个步骤，一场场可能的遭遇战，以及……最终踏足灵山时，可能会面对的场景。
不知何时，沉沉睡去。睡梦中，没有灵山，没有战斗，只有花果山明媚的阳光，水帘洞飞溅的瀑布，以及一群猴子围着他叽叽喳喳的喧闹声。
那是他最初、也最深的“乡”。
次日，寅时刚过，色未明，联军营地已如同苏醒的巨兽，开始发出低沉而有序的声响。
新的征程，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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