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宴散去，联军营地并未沉寂，反而更加忙碌。伤兵营里灯火通明，医官与懂得治疗法术的道士、水族彻夜不休；后勤处人声鼎沸，最后一批干粮、丹药、箭矢被分装打包；各军驻地，将领们进行着最后的战前检查与动员；巡逻队的身影在营地边缘警惕地穿梭。
悟空没有立刻回自己的统帅营帐。他遣开了亲卫，独自一人，来到了白日誓师的那处高地边缘，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
高地上“心灯”旗与主帅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下方营地的灯火连绵如星河，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与穹上的真实星河交相辉映。夜风带着凉意，也带来了营地中各种混杂的气息：药草的苦涩、金属的冷冽、汗水的咸腥、还有一丝淡淡的、属于战场的血腥与焦土味。
他抬头，望向夜空。今夜云层稀薄，一轮明月高悬，清冷的月辉洒遍山河，也照亮了他身上那件略显破旧、却浆洗得干净的虎皮裙。月光下，他那张毛脸雷公嘴的面容，少了几分平日的跳脱与桀骜，多了几分沉静与……沧桑。
白日里的激昂、夜宴上的热闹，此刻都沉淀下来。独处时，那些被强行压下的、纷繁复杂的思绪，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西方。即便在夜色中，灵山方向那隐隐的金光，也如同灯塔般醒目，带着一种无声的威严与压迫。那就是他明日将要率领千军万马去攻打的地方。
曾几何时，他齐大圣孙悟空，也是个向往“正途”，渴望“得道”的石猴。听闻菩提祖师妙法，漂洋过海去求师；学成归来，也想做个逍遥自在的神仙；被招安上，初时也曾新鲜，直到发现所谓的“官”，不过是更大的牢笼与轻视；于是反下庭，竖起“齐大圣”的旗帜，要那玉帝老儿知道，俺老孙不比你差！
然后便是镇压，五百年的孤寂与愤懑。五行山下，风吹日晒，铜汁铁丸，唯有心中那股不屈的火焰未曾熄灭。
再后来，观音点化，保护唐僧西取经。起初是迫于紧箍咒，是寻求脱困之法。但一路走来，与师父、与八戒、沙僧、白龙，从猜忌到磨合，到生死与共……那些经历，那些情义，早已深深烙印在灵魂深处。西取经，不再仅仅是一个任务或交易，也成了某种……责任？或者，是与这些值得珍惜的人共同完成的一件大事。
灵山，作为取经的终点，在那漫长的旅程中，也曾是心中一个模糊的、代表着“圆满”与“结束”的符号。哪怕他常常吐槽佛门的规矩，戏弄菩萨罗汉，但在心底某处，或许也曾想过，到了灵山，成了佛，是不是就能真正逍遥？是不是就能让师父满意？是不是……就能彻底摆脱过去的阴影，获得某种“认可”？
可现实却给了他最残酷的答案。六耳猕猴之乱，如来掌心的雷霆，取经队伍表面和解下的暗涌……一路行来发现的种种阴谋与不公，灵山不再是“净土”，而是巨大棋局的操控中心之一，是套在众生脖子上无形枷锁的锻造者之一。
于是，反抗，联盟，战争……他再次举起了金箍棒，但这一次，不再仅仅是为了一己之私的“齐”，而是为了师父口中那个“新”，为了身边这些甘愿同生共死的兄弟，为了脚下这片土地上那些挣扎求存的无数生灵。
从“齐大圣”到“取经溶子”，再到如今“联军统帅”，身份的转变背后，是心路历程的翻覆地。那个曾经只想自己痛快、无法无的石猴，肩上扛起了越来越多、越来越重的责任。
明日，就要去打灵山了。去打那个曾经心中隐约的“终点”。这种感觉很奇特，像是去砸碎一个自己曾经或许期待过的梦，又像是去完成一场迟到太久、且性质完全不同的“抵达”。
月光清冷，照得他心绪也一片冰凉。他想起五行山下五百年的寒风冷雨，想起取经路上那些丧生于妖怪之口的凡人，想起高老庄前战死的妖族兄弟，想起流沙河畔沙僧那万古孤寂的眼神，想起八戒提起河往事时的愤怒与委屈，想起白龙化马时的屈辱与如今的昂扬，想起杨戬那冷峻外表下对不公的决绝反抗，想起牛魔王等妖族对一片立足之地的渴望，想起镇元子、玄真子等道门修士对“真自在”的追求……
还有师父。那个十世轮回，信念却愈发澄澈坚定的僧人。是他，将这些背景各异、诉求不同的人凝聚在一起，指明了那条看似不可能、却让人甘愿为之赴汤蹈火的道路。
“为了自由，为了新生……”悟空低声重复着白日誓师时的话语。这不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而是承载了太多鲜血、泪水与期盼的沉重誓言。
他摊开手掌，月光落在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金箍棒的触感，残留着白日厮杀时震裂虎口的微痛，也残留着……某种温暖。那是师父抚顶授记时的触感？是兄弟们并肩时击掌的力度？还是那些普通联军士卒望向自己时，眼中那炽热的信任与期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后退，不能倒下。因为他身后，是师父，是兄弟，是数十万将性命与未来托付给他的将士，是那个他们共同发誓要开辟的“新”的渺茫却坚定的希望。
“灵山……”悟空望着西方，眼神渐渐从迷茫转为锐利，如同出鞘的利剑，“不管你曾经代表着什么，现在，你只是挡在俺老孙和兄弟们面前的，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明，俺就用这根从老君炉里炼过、从东海龙宫抢来、跟着俺大闹宫、保着师父走过十万八千里的金箍棒，好好敲打敲打你！”
“看看是你那如来的掌心雷硬，还是俺老孙和兄弟们的骨头硬！看看是你那万佛大阵的佛光厉害，还是俺们这‘杂乱’的众生心气厉害！”
他站起身，迎着夜风，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与硝烟味的空气，胸中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桀骜、不屈与守护之心的火焰，再次熊熊燃烧起来，将那最后一丝复杂的怅惘彻底焚尽。
月光下，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如同山岳般挺拔、坚定。
明日，他将不再是那个对灵山怀有复杂情绪的取经人孙悟空。
明日，他只是联军统帅齐大圣，率领着他的军队，去征讨腐朽，去开辟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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