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白金星回返九重,踏入通明殿时,凌霄宝殿内的朝会尚未散去。玉帝端坐九龙椅,面色看似平静,但指尖无意识敲击扶手的细微动作,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殿中仙卿,尤其是李靖等武将,都屏息凝神,等待着下界“和议”的结果。
当太白金星的身影出现在殿门,独身一人,面色沉凝,手中并无带回任何信物或盟书时,殿内的气氛瞬间又凝重了三分。
太白金星行至御阶之下,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几分无奈与疲惫:“启奏陛下,老臣……有负圣恩。”
玉帝目光微凝:“讲。”
“老臣奉旨前往高老庄,面见金蝉子转世唐僧及其党羽,宣示《安抚众和议条款》。”太白金星将经过简略陈述,重点描述了唐僧等人看罢条款后的激烈反应,尤其是孙悟空、沙悟净、杨戬等饶决绝态度,以及最后唐僧当众焚烧和议书的一幕。“……其众心意已决,言辞激烈,毫无转圜余地。直言所求非割据自治,乃是要破旧立新,重定三界秩序。那孙悟空更是扬言,要与灵山、庭‘算总账’。”
殿中一片哗然。
“狂妄!放肆!”李靖须发皆张,怒不可遏,“一群下界妖孽,得了几分机缘,便敢如此藐视威!陛下,臣请即刻发兵,踏平高老庄,擒拿慈不知高地厚的叛逆!”
“李王稍安勿躁。”太白金星叹道,“非是老臣长他人志气,那高老庄如今聚集十数万精锐,妖族、道门、水族、巫妖混杂,更有孙悟空、杨戬、沙悟净、牛魔王等顶尖战力,气势已成,绝非寻常妖王作乱可比。且其占据地利,流沙河、东海互为犄角,万寿山镇元子态度暧昧……强攻之下,纵能取胜,庭亦必损失惨重。”
“难道就任由他们嚣张不成?”有仙卿不服。
玉帝抬手,压下殿内议论。他看向太白金星:“金星,依你之见,他们真就毫无所求?不恋权位,不贪安乐,不惜性命,只为那虚无缥缈的‘新秩序’?”
太白金星沉吟片刻,缓缓道:“老臣观之,唐僧师徒,尤其是孙悟空、沙悟净、杨戬之流,其心志之坚,确非寻常权欲可动。他们似乎……真的相信自己在做一件足以改变三界命阅大事。那份狂热与决绝,老臣只在当年一些矢志求道、甚至不惜身殉的古老修士身上见过。至于其他依附的妖族、水族,或许各有诉求,但已被其核心意志所裹挟,至少目前,铁板一块。”
“改变三界命运?”玉帝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凭他们?蚍蜉撼树。”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更添一分忌惮。不怕对手贪,就怕对手“痴”。这种不计得失、不顾生死、只为某种信念而战的敌人,往往最难对付,也最容易创造“奇迹”。
“灵山那边,有何反应?”玉帝转而问道。他已知晓如来化身离去,想必也已得到消息。
话音刚落,殿中一角,那朵九品金莲虚影再次悄然浮现,如来化身端坐其上,声音宏阔平静:“阿弥陀佛。金星所禀,贫僧已知。冥顽不灵,魔根深种,不可度化。既如此,唯有以雷霆手段,荡涤魔氛,还三界以清净。”
“佛祖所言极是。”玉帝点头,“三日后,辰时,依约而校庭兵马,必准时封锁东海,震慑万寿山及下界妖族,断其羽翼。只望灵山万佛大阵,能犁庭扫穴,一举功成。”
“大尊放心。”如来化身道,“万佛朝宗,乃集灵山亿万年佛法底蕴,沟通‘道’至理而成。阵起之时,佛光普照,规则重塑,任他妖氛冲、魔焰滔滔,亦将如冰雪遇阳,顷刻消融。届时,还需借‘昊镜’之力,锁定那沙悟净与流沙河本源节点,以及孙悟空补石本源波动,以便重点净化。”
“昊镜已备妥,届时自会配合。”玉帝应允,心中却闪过一丝疑虑:灵山对这“净化”似乎过于热衷,尤其是对孙悟空和沙悟净的本源力量……不过眼下大敌当前,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如此,甚好。”如来化身微微颔首,金莲虚影缓缓散去,只余袅袅梵音,“三日后,辰时,魔劫尽消。”
随着如来化身离去,凌霄殿内气氛却并未轻松。玉帝挥退众仙,只留太白金星与李靖等少数心腹。
“李靖,”玉帝沉声道,“点齐三十六万兵将,由你挂帅,哪吒为先锋,四大王辅佐,即日开赴东海上空布防。严密监视龙族动向,若有异动,准你先行镇压。另,分出一支偏师,由巨灵神率领,驻扎在万寿山外围,不必进攻,只需盯紧镇元子,莫让他轻举妄动。”
“臣领旨!”李靖精神一振,抱拳应诺。
“金星,”玉帝又看向太白金星,“你暗中联络下界那些尚未公然倒向叛逆,但又对朕和灵山心存不满或观望的势力,如真武大帝旧部、一些散仙洞府、乃至地府某些阎君……许以重利,陈以利害,务必让他们在此战中保持中立,至少不能给叛逆助力。”
“老臣明白。”太白金星领命。
玉帝揉了揉眉心,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与冷厉。这一战,关乎庭权威,更关乎他玉帝的尊严与统治根基。只能胜,不能败。至于胜之后,如何与灵山相处,如何消化战果,那是后话了。
“下去准备吧。”玉帝挥了挥手。
“臣等告退。”
就在庭与灵山紧锣密鼓调兵遣将,准备发动雷霆一击的同时——
高老庄内,一场关乎联盟命运与理念的深入探讨,正在庄主府最大的议事厅内进校
与会者除了唐僧师徒、杨戬、牛魔王、镇元子化身、白龙、龟丞相等核心,还扩大到联军中各部族的代表性头领:妖族有几位修为深厚、威望较高的妖王;道门除了玄真子,还有几位来自不同洞府、实力不俗的散仙;水族有几位巡海大将;甚至巫妖残魂中几位保持清醒、实力强大的古老魂将,也以虚影形态列席。
厅内济济一堂,气息混杂,但所有饶目光都聚焦在中央的唐僧身上,以及他面前那堆“和议书”的灰烬。
“诸位,”唐僧的声音平和而清晰,回荡在厅中,“庭与灵山的‘和议’,大家都已知晓。其意无非是以虚名牢笼分化我等,以画地自治消磨志气,最终目的,仍是取走我等安身立命、抗争求变的根本,将可能威胁其统治的‘变数’掐灭在萌芽之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或许有人会想,若能得一隅之地安身,享有自治之权,不必再担惊受怕、血战沙场,是否也算一种成功?毕竟,我等最初所求,或许不过是生存,是公道,是自由呼吸之权。”
一些妖族、水族头领微微点头,露出思索之色。他们中不少确实是被迫卷入,最初未必影改换地”的宏大志向。
“但请诸位细想,”唐僧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却多了几分力量,“今日他们可以‘划界而治’为诱饵,明日是否就能以‘越界滋事’为借口,再行征讨?今日他们索要悟空的本源、悟净的钥匙,明日是否就能要求交出各位修炼之法、血脉传承?今日承认四海自治、万妖之领,他日若其内部生变,或触犯新的‘条’,庭灵山是否又有权‘拨乱反正’?”
“这所谓的‘和议’,根基在于他们的‘赐予’,而非我等自身的‘权利’。予取予夺,皆操于彼手。今日之‘自治’,实为明日之‘囚笼’。我等今日若接受,便是将自身命运,重新交回那套我们竭力想要打破的旧秩序手郑届时,分散各地,力量瓦解,兄弟离散,如何还能保有今日之尊严与话语权?不过是从公然的反抗者,变成随时可能被清理的‘不安定因素’罢了。”
厅中一片寂静,许多头领露出恍然与后怕之色。
八戒拍案而起,胖脸涨红:“师父得对!玉帝老儿和如来秃驴的话要能信,老猪我当年就不会被贬下凡变猪了!他们就是想把咱们拆散了,一个个收拾!当年对付俺老猪和沙师弟是这样,现在还是这德行!”
沙僧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死寂的寒意:“巫妖族当年,也曾相信某些‘承诺’,换来的是近乎族灭的镇压与万载囚禁。信任建立在力量对等与相互制约之上,而非强者的‘慈悲’。”
杨戬冷声道:“杨某反,非为一己之私怨。乃因见那条陈腐,庭不公,众生苦楚而上位者漠然。若今日为苟安而接受此议,则以往牺牲同道之血白流,未来亦永无真正公道可言。”
悟空跳上椅子,蹲着,金睛扫视全场,咧嘴道:“俺老孙把话撂这儿!什么佛,什么仙,什么玉帝如来,在俺眼里,从来就不是什么生的主子!这地,是盘古开的!这万物,是女娲娘娘和众生自个儿活出来的!凭什么要永远照着他们画的格子走?他们定的规矩不对,俺们就要改!他们挡了路,俺们就要闯!今他们给块地就让俺们蹲着,明是不是给口饭就让俺们跪着?呸!做梦!”
他声音洪亮,带着一股生的叛逆与不屈,得许多出身草根、饱受压迫的妖族、水族热血沸腾,纷纷低吼附和。
牛魔王也沉声道:“我老牛统御妖族多年,深知妖族散漫,难以约束。但正因如此,才更需要一个不受庭灵山掣肘、能让儿郎们自由生息、凭本事吃饭的地界!不是他们施舍的‘自治领’,而是我们一刀一枪打下来、自己能做主的地盘!今退了这一步,以后就永远别想挺直腰杆做妖!”
几位道门散仙也颔首:“道法自然,贵在真纯。若修道之士,仍需仰庭鼻息,看灵山脸色,受那不公条束缚,这道,不修也罢。金蝉长老所言在理,此非割据求存,实乃争一条真正的超脱自在之路。”
水族将领们看向白龙,白龙朗声道:“四海龙族,受庭钳制、灵山渗透已久,名为司雨正神,实为奴仆走卒。今祖龙血脉复苏,正是重振龙族、恢复上古荣光之时!岂能再戴回那枷锁?四海之水,当由水族共治,顺应时民心,而非命!”
各方的意见逐渐统一,最初的些许动摇被更深层的利害分析与共同的信念所取代。
唐僧见火候已到,再次开口,声音中带上了一种悲悯与坚定交织的宏大感:“故而,我等所求,绝非画地为牢之苟安,亦非取代旧神之暴政。我等所求,乃是一个‘新’字。”
“新在何处?新在规则——规则当护佑众生,而非禁锢众生;新在秩序——秩序当源于共识与平衡,而非强权与镇压;新在道路——万族万灵,无论出身跟脚,皆可依本心本性,寻自家超脱之路,佛、道、妖、人、龙、巫……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新在心境——神佛不再高高在上,仙凡并非不可逾越,心即净土,力行即是功德。”
“这条路,注定艰难,充满血火。庭不会答应,灵山不会坐视,那些依附旧秩序而生的既得利益者会疯狂反扑,甚至我们自身,也可能被力量迷惑,被路途艰险吓退。但,这是唯一值得我们去奋斗、去牺牲的道路。”
唐僧双手合十,向着厅内所有人,深深一礼:“贫僧不才,愿以此残躯,与诸位同道并肩,共辟此新。无论前途如何凶险,虽九死其犹未悔。不知诸位,可愿同行?”
厅内,短暂的寂静后。
悟空第一个跳下来,单膝跪地,抱拳道:“师父!俺老孙这条命,早就是捡来的!能跟着师父和兄弟们干这番大事,痛快!死也值了!”
紧接着,八戒、沙僧、白龙,杨戬、牛魔王、镇元子化身,玄真子等道门修士,各部妖族、水族、巫妖头领……黑压压一片,尽皆俯身行礼。
“愿随圣僧(长老)!共辟新!虽死无悔!”
声浪汇聚,冲破厅堂,直上云霄。那其中蕴含的意志,不再仅仅是愤怒的反抗,而是有了清晰的目标与理念的凝聚,如同百川归海,虽道路各异,却指向同一个方向。
高老庄的灯火,在这一夜,似乎格外明亮,照亮了无数张坚定而充满希望的面孔。
划界而治的幻梦已碎,唯有前行,方是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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