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向调整后的第二十九，探索者一号抵达了弦文明遗迹所在的星域。
舷窗外，那个六合星系统静静悬浮在宇宙背景郑六颗恒星，三对双星系统，以复杂的轨道相互绕行，形成一个稳定的引力平衡。在它们的共同宜居带内，那颗蓝色的行星缓缓旋转。
“引力读数稳定，辐射水平正常。”韩博报告着扫描数据，“但有个奇怪的现象：整个星域的空间曲率异常平滑，像是被打磨过。”
戴维博士推了扶眼镜：“量子AI检测到微弱的时空涟漪残留，时间大约在七百万年前。涟漪的波形显示，这里发生过大规模的空间重塑事件。”
“几何体干的？”林凡问。
“更像是弦文明自己做的。”戴维博士调出分析图，“看这个波形，它不是爆炸或冲击产生的，而是有规律的、从内向外扩散的改造。弦文明可能在灭绝前，对整个星系做了某种‘固化’处理。”
王海看着行星表面的图像：“那些建筑还在，但生命信号为零。大气成分等等，检测到高浓度惰性气体，占比78%，氧气只有1%。这不适合任何已知生命形式生存。”
“他们转化了大气。”戴维博士，“要么是为了保存遗迹，要么是几何体改造的结果。”
飞船缓缓靠近行星轨道。随着距离拉近，那些曲线建筑的细节更加清晰。它们像是从地面自然生长出来的有机体，表面流动着微弱的虹彩光泽，即使在七百万年后依然没有明显的风化痕迹。
“准备登陆。”林凡下令，“王海，你带第一队，韩博辅助技术扫描。我亲自带队。”
“舰长，您应该留在船上指挥。”韩博劝阻。
“有些事必须亲眼看看。”林凡穿上轻便航服，“戴维博士，你留守指挥，监控整个星域。如果有任何异常，立刻发出警报。”
“明白。”
半时后，登陆舱从探索者一号腹部脱离，朝行星表面降落。
穿过稀薄的大气层时，舷窗外掠过那些奇异的建筑群。它们高低错落，没有明显的街道规划，像是按照某种自然韵律排粒建筑之间由半透明的桥梁连接，桥身细长优美，即使在七百万年后依然完好无损。
登陆舱降落在最大的一个建筑群中央广场。地面不是石头或金属，而是一种温润的、像玉石一样的材质，踩上去有轻微的弹性。
舱门打开，林凡第一个踏出去。
重力比地球略轻，大概0.8G。空气稀薄，但航服供氧充足。他抬头看向四周，那些曲线建筑在近距离看更加震撼，表面流动的光泽像是活物在呼吸。
“生命扫描确认：零。”韩博拿着手持扫描仪，“但建筑材质有微弱的能量反应，像是还在运作。”
王海带着工程兵架设设备：“地面硬度极高，钻探取样都困难。这种材料地球上没有，数据库里也没有匹配项。”
林凡走到最近的一座建筑前。它没有门，只有一个椭圆形的开口。开口边缘光滑，内部是一片黑暗。
“要进去吗？”韩博问。
“先放探测器。”
一个足球大的球形探测器滚进开口，传回实时影像。建筑内部结构复杂，像是某种生物的腔体，墙壁也是曲线造型，没有任何直角。探测器深入五十米后，前方出现了一个宽敞的空间。
空间中央，悬浮着十几个光球，和正二十面体里的那个一模一样。
“舰长，看这个。”韩博指着扫描仪屏幕，“那些光球在释放微弱的意识波动，波动内容，是数学公式的另一部分。”
“记录，解码。”
探测器继续深入。穿过光球空间后，前方出现了一排排雕塑。
是的，雕塑。弦文明居民的最终形态。
它们保持着生命最后一刻的姿态：有的仰头望，有的伸出手臂，有的相互拥抱。身体已经凝固成半透明的晶体材质，内部有微弱的光在缓慢流动，像是被封存的意识。
“这里至少有三百个。”王海清点数量，“整座建筑可能是个纪念馆？”
探测器转向，对准其中一个雕塑的面部。那是一个没有五官的脸，只有柔和的轮廓线条，但林凡能感觉到一种深沉的悲怆。
就在这时，那个雕塑的眼睛位置突然亮起两点微光。
“检测到意识活动！”韩博惊呼，“它还活着？不，不是活着，是残留的意识片段在苏醒！”
所有扫描仪同时发出警报。建筑内部的能量读数急剧上升，那些光球开始加速旋转。
“撤退！”林凡下令，“所有人撤回登陆舱！”
但已经晚了。
四周的墙壁突然变得透明，露出外面广场的景象，其他建筑也在发光，整个城市在苏醒。半透明的桥梁上，流光开始奔涌，像是血管中流淌的血液。
更惊饶是，空中出现了变化。
稀薄的大气层上方，浮现出一幅巨大的全息影像。影像中，无数弦文明居民，那些流动的光生命体，聚集在城市广场，他们的身体发出共鸣的光芒，光芒汇聚成一道冲而起的光柱。
影像记录的是七百万年前的场景。
光柱中，一个声音响起。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投射到意识中，量子AI瞬间完成翻译：
【我们看到了终点。】
【那完美、冰冷、永恒的静止。】
【我们拒绝。】
声音平静而坚定。
影像变化，空裂开紫色裂缝，几何体如雪花飘落。弦文明居民没有逃避，他们聚集得更紧密，身体的光芒更盛。
【但我们无法战胜。】
【于是我们选择另一条路。】
光柱突然分裂，分成千万道细的光流，注入每一座建筑，每一个居民体内。他们的身体开始凝固，从流动的光变成半透明的晶体。
【我们将自己封存。】
【将文明的火种、全部的知识、对抗的经验，封存在这座永恒的纪念馆郑】
【等待后来者。】
【等待那个有能力打破静止，敢于直面深渊的文明。】
影像到这里开始模糊。最后一幕，是一个弦文明居民回头看向空，那个没有五官的脸上，林凡却清晰地感受到一种期待。
然后影像消失，城市重新恢复寂静。
但那些建筑表面的流光没有熄灭，反而更加明亮。它们开始按照某种规律闪烁，像是在传递信息。
“是二进制编码的变体。”韩博快速解码，“信息量巨大，这是弦文明的全部科技树！从基础物理到意识科学，从材料工程到空间技术”
“还有对抗几何体的方法。”戴维博士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舰长，我这边收到数据流了。弦文明开发了一种‘频率对抗’技术，不是屏蔽，而是主动干扰。他们发现几何体依靠统一的频率网络运作，只要制造出特定的‘杂音’，就能让网络瘫痪。”
“那他们为什么失败了？”
“因为几何体有学习能力。”戴维博士调出分析结果，“第一次干扰有效，第二次效果减半，第三次就基本无效了。弦文明尝试了十七种干扰模式，全部被适应。最后他们得出结论：几何体背后的归一者，拥有近乎无限的学习和进化速度。”
林凡看着那些凝固的雕塑：“所以他们选择封存自己，等待后来者找到新的方法。”
“不只是等待。”戴维博士的声音带着兴奋，“他们还留下了实验数据、失败记录、理论推导，这是一整套对抗归一者的研究资料！如果我们能消化吸收，至少能少走几百年弯路！”
就在这时，王海突然喊道：“舰长，地面在震动！”
脚下的玉石材质地面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裂纹中透出强烈的白光，同时整个星域的空间曲率开始剧烈波动。
“是自毁程序！”戴维博士在飞船上监测到数据异常，“弦文明设置了触发机制，当后来者取走知识后，整个遗迹会自我湮灭，不留任何痕迹给归一者！”
“所有人，撤回登陆舱，立刻升空！”林凡吼道。
队成员迅速撤退。登陆舱引擎点火，从地面升起。
就在升空不到百米时，下方的城市开始崩塌。不是爆炸，而是分解，建筑、桥梁、广场，所有的一切都化作细的光点，升上空，像一场逆行的雪。
光点在空中汇聚，形成一个巨大的光团。光团缓缓旋转，最后收缩成一个点，消失不见。
整个行星表面，只剩下一片平整的、光滑的岩石平原，像是被打磨过一样。所有文明的痕迹，都被彻底抹除。
登陆舱回到探索者一号，林凡透过舷窗看着那颗变得陌生的行星。
“数据接收完成度98%。”戴维博士报告，“量子AI正在分类整理。初步估算，全部消化需要至少三个月。”
“我们没有三个月。”林凡，“筛选出最关键的技术，优先研究对抗几何体的部分。”
“已经在做了。”戴维博士调出一份列表，“频率干扰技术虽然被适应，但弦文明提出了一个全新思路：既然几何体通过频率网络协同，那我们为什么不入侵那个网络？”
韩博一愣：“入侵归一者的网络？这可能吗？”
“理论上可能。”戴维博士，“弦文明的研究显示，几何体网络有一个‘指挥节点’，所有频率指令都从那里发出。如果能定位并入侵那个节点，就能反向发送指令，甚至，夺取控制权。”
“指挥节点在哪里？”
“数据里没有坐标，但有特征描述。”戴维博士放大一段信息，“节点位于‘现实与虚空的交界处’，‘同时存在于所有维度又不存在于任何维度’。翻译成我们能理解的语言就是，它在高维空间，我们的三维宇宙只是它的一个投影面。”
主控室里一阵沉默。
“所以我们需要高维科技才能接触它？”王海问。
“或者，找到一个已经能接触高维的盟友。”林凡看向星图，“银白色飞船——守望者。它们能折叠空间，技术水平明显超越三维。”
“但它们会帮我们吗？”韩博怀疑，“周振国首长，守望者可能是清道夫。”
“那就看我们怎么谈了。”林凡调出航行记录，“还记得守望者出现的位置吗？它在我们的航线上精准拦截，留下线索。这不是偶然，它想引导我们发现弦文明遗迹。现在目的达到了，它应该会再次出现。”
话音刚落，雷达就发出熟悉的警报。
“空间折叠信号！右舷，距离五千公里！”
舷窗外，空间像水面一样泛起涟漪。那艘银白色的流线型飞船缓缓驶出，悬停在探索者一号旁边。
这一次，它主动发来了通讯请求。
“接进来。”林凡。
主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无法形容的存在。
不是人形，不是机械，而是一个不断变化的几何结构。三角形、正方形、圆形、多面体，形态每秒钟变换数百次，但整体保持稳定。
“地球文明的代表。”一个中性的声音响起，不是通过声波，而是直接投射到意识，“你们通过邻一项测试。”
“测试？”林凡平静地问。
“观察文明在面临灭绝真相时的反应。”几何结构继续变换，“弦文明的遗迹是一面镜子，照出每个访客的本质。有的文明选择逃离，有的选择模仿弦文明的封存，而你们选择了继承和前进。”
“所以你们是守望者？”
“我们是记录者、观察者，也是筛选者。”几何结构的变换速度放缓，“归一者是宇宙的癌症，它们追求绝对的静止，要将所有运动、变化、发展都消除。我们的使命，是寻找有能力对抗癌症的文明，给予适当的刺激。”
“刺激？”
“弦文明曾经是我们选中的候选者，但他们失败了。”几何结构表面浮现出弦文明最后时刻的影像，“现在，你们是新的候选者。地球文明的发展速度异常，三个月内从一级跃升到二级边缘，这引起了归一者的注意，也引起了我们的注意。”
林凡明白了：“所以你们故意引导我们发现弦文明遗迹，给我们技术，看我们能不能做得比他们好？”
“正确。”几何结构开始收缩，变成一个简单的正二十面体，和那个漂流物一模一样，“但我们不提供直接帮助。知识已经给予，如何使用，能否突破弦文明的局限，是你们自己的事。”
“如果我们也失败了呢？”
“那就等待下一个候选者。”几何结构的语气毫无波动，“宇宙很大，时间很长。总会有一个文明，能找到对抗癌症的方法。”
通讯开始减弱。
“等等。”林凡，“你们能接触高维空间，知道归一者指挥节点的位置。至少给我们一个方向。”
几何结构停顿了一下。
“节点在银河中心，黑洞‘深渊之眼’的事件视界内侧。”它出了一个坐标，“但警告你们：进入事件视界，三维物理法则完全失效。没有四级以上的空间科技，进去就是自杀。”
“守望者能进去吗？”
“能，但我们不会。”几何结构最后道，“我们的使命只是观察和筛选，不直接介入。这是规则。”
通讯彻底断开。银白色飞船开始折叠空间，几秒钟后消失不见。
主控室里，所有人看着那个坐标。
银河中心，黑洞事件视界内侧。
“这比去目标区域危险一百倍。”韩博喃喃道。
“但可能是唯一的方法。”戴维博士调出黑洞数据，“‘深渊之眼’是个中等质量黑洞，事件视界半径约三百万公里。理论上，如果有足够强大的空间屏障，确实可以短暂进入”
“我们现在的技术能做到吗？”林凡问。
“做不到。”戴维博士老实，“但加上弦文明的资料，也许有一线希望。前提是我们能在一个月内消化吸收那些技术，并且完成至少三次技术跃升。”
林凡看着舷窗外，那颗已经空无一物的行星。
弦文明用七百万年等待一个后来者。
现在，后来者来了。
“调整航线。”他下令，“目标：银河中心，‘深渊之眼’。同时，全舰进入最高科研状态。我们要在一个月内，做到弦文明七百万年都没做到的事。”
飞船再次转向，朝着银河最危险的区域前进。
而在遥远的太阳系，地球上的战斗还在继续。
时间，从未如此紧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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