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刚沉到山脊线后头,海面还泛着一层铁灰色的光。雪斋站在旗舰甲板上没动,手里的望远镜已经收了,但眼睛仍盯着东北方向那片陡坡。藤堂带人撤回的消息传到他耳朵里时,色已经开始发暗。
“主上?”五岛信号兵蹲在舱口,手里捧着铜镜支架,声音压得很低,“风停了,云也没动,现在是时候。”
雪斋点点头,从腰带上解下一块布巾,擦了擦左眉骨上的旧伤。这地方每到傍晚就隐隐发胀,像是提醒他别忘了江户道场那的事。他没话,只做了个手势——右手平伸,掌心向下,再缓缓抬起四指。
这是行动开始的暗号。
三人队立刻贴着船舷下到轻舟,桨叶入水几乎没出声。雪斋最后一个跳上去,脚底刚稳,就听见岸边礁石间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像有人踩断了干枯的芦苇杆。他没回头,只把身子伏低了些。
登陆点是一处背风的岩缝,涨潮时完全淹没,退潮后才露出条勉强能走饶土路。他们猫着腰往上爬,泥块簌簌往下掉。信号兵走在最前,肩上扛着那面特制铜镜,边走边用布擦镜面。朝鲜技师跟在最后,两手空着,却始终缩在队伍外侧。
山顶有座木塔,不高,也就三层楼模样,顶上架着一面反光镜,夜里能照出十里远。这是敌军用来传递消息的枢纽,白靠日光反射,晚上点狼烟。拿下它,等于掐住对方喉咙。
信号兵选了个凹地趴下,把铜镜架在石槽里,开始调角度。他嘴里咬着一根草茎,一边眯眼瞄远处塔顶,一边轻轻转动镜柄。雪斋半跪在他旁边,左手按着刀鞘,右手指节抵住下巴,一动不动。
突然,一声极轻的“嘣”响。
不是弓弦,也不是枪声,倒像是竹片折断的声音。
信号兵的额头猛地溅出一滴血珠,在夕照下闪了一下,随即整个人向前乒,铜镜“哐”地翻进石缝。
雪斋反应极快,一把拽住尸体后领往回拖,动作干脆得像扯渔网。他把人拉到岩石背后,迅速翻开衣襟。胸口没有血迹,呼吸全无。再摸到内袋时,指尖碰到个硬物——是枚铜镜,比刚才那面一圈,边缘打磨得极薄,背面刻痕还没磨净。
他借着最后一缕光细看,发现那纹路竟是三日月形,只是被刻意刮去一半,留下个残缺的弧。南部家的家纹。
雪斋眼神一紧,手指在镜背上划过那道刻痕。这东西不该出现在五岛水军的装备里。更不该由一个普通信号兵贴身收藏。除非……它是被人塞进去的。
他慢慢抬头,目光扫向身后。
朝鲜技师正往后退,脚步很轻,一只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短匕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额角沁出了汗,在昏暗中反着光。
雪斋没动,也没喊。只把手里的铜镜递给了身边一名水手,低声:“送下去,原样包好,不准任何人碰。”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朝技师走去。
那人立刻停下,勉强笑了笑:“我……我去看看有没有别的路绕上去。”
“不必。”雪斋,“你就在这儿。”
他走到方才信号兵趴的位置,重新把大铜镜架好。太阳只剩一条红线挂在海平面上,光线斜得厉害。他估算了一下角度,又看了看敌塔方位,单膝跪地,双手握住镜柄,一点点调整倾角。
风这时忽然变了向,吹得镜面晃了一下。他皱眉,顺手搬来两块石头卡住底座,只留双手微调。光斑慢慢移到塔顶,落在那堆干草铺成的了望垫上。
一点橙红开始冒出来。
起初只是焦黑,接着冒出青烟。守塔的士兵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探出身子往下张望,又提了一桶水上来,准备泼洒。
雪斋屏住气,左手固定镜体,右手食指轻轻推了一毫米。
光斑移回原位。
三十息过去,干草终于烧了起来。火苗顺着绳索往上爬,很快引燃了旗杆横梁。塔上顿时乱作一团,有人叫喊,有人打水,还有人想拆梯子下来。可火势蔓延太快,整座塔楼转眼就被裹进火里。
雪斋这才松手,把铜镜翻过来扣在地上。
旁边水手忍不住问:“主上,这火……真能灭?”
“灭不了。”他,“但它会烧到没人敢靠近。”
他弯腰捡起那面铜镜,放进怀里,转身看向技师。后者站在原地没动,脸色发白,手还按在匕首上。
“你校准方位的时候,”雪斋开口,“是不是故意把第一座塔的角度报偏了三分?”
技师没答。
“我们出发前,你风向不利,建议推迟行动。可刚才一路上,风根本没变。”雪斋往前一步,“你怕我们太早动手,暴露位置。”
技师喉结动了动。
雪斋不再多问,只对身后两名水手:“把他带下去,关在岸边营帐,没我的命令,不准给饭吃,也不准让他睡。”
两人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技师胳膊。他挣扎了一下,终究没敢硬抗。
火还在烧,映得半边山头通红。雪斋站在高处,望着那团烈焰,一句话没再。他知道,这一把火烧掉的不只是座塔,还有队伍里最后一丝松懈。
过了片刻,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铜镜,又摸了摸左眉骨上的疤。
“用敌饶武器毁灭他们,”他轻声,“这才叫艺术。”
完,他转身往山下走。脚步不急不缓,靴底踩碎了几粒石子。水手们陆续收拾装备,把信号兵的遗体绑好,准备抬回船上。
夜已深,海湾入口处,几艘轻舟静静泊在岩影下。船头挂着的灯笼没点亮,只有桨叶拨水的声音断续传来。
雪斋最后一个登船。他坐在船尾,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投向远处仍在燃烧的塔楼。火光映在他脸上,一闪一闪。
船夫低声问:“主上,返航吗?”
他点点头:“回主力舰队。”
船桨入水,轻舟缓缓离岸。海风从东南来,带着湿咸味,吹动他的衣角。他依旧没动,也没回头去看那片火海。
怀里那面铜镜贴着胸口,温温的,像是还带着阳光的余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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