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家集的夜,又湿又冷,寒气仿佛能渗入骨髓,夜空像一块浸透了冰水的破布,沉甸甸、湿漉漉地覆在整片大地上,闷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黑风帮分舵后院的柴房角落,一个瘦身影正屏息猫腰,藏身于堆积如山的劈柴之后,窸窸窣窣地翻找着什么。那人身穿洗得泛白、几乎看不出原色的黑衣,脸上沾满煤灰与污渍,正是精心易容、伪装成黑风帮外围弟子“林羽”的阿朱。她动作极轻,呼吸都压得极低,生怕惊动院外巡逻的守卫。
“哎哟我的老爷,”她一边在木柴缝隙中摸索,一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自语,“这丁狂也太抠门算计了!堂堂一帮之主、称霸一方的人物,藏布防图居然真就塞在这又脏又破的柴火堆里?难道就不怕半夜被耗子叼了去、雨水浸烂了吗?”
指尖忽然触到一个以油纸紧紧包裹的硬物,她心头一跳,迅速而谨慎地拆开——油纸之中,果然是一幅绘制极为精细的黑风帮分舵布防图,上面连暗哨轮值、机关布置、道出口都标得清清楚楚、一丝不苟。
“成了!”阿朱眼中倏地闪过一抹狡黠灵动的光芒。她利落地取出早备好的薄纸与炭笔,迅速拓下图样,又将原图依原样层层包好,塞回木柴深处,确保不露半点破绽。
恰在此时,院外骤然响起一阵粗野暴烈的怒吼,如虎啸般震得柴房梁上都簌簌落灰。
“他娘的!老子养你们这群废物是干什么吃的?!三之内连死五个管事,连个屁都没查出来!是不是一个个的都想跟他们一块躺坟里去啊?!”
是帮主丁狂来了。
阿朱心头一紧,连忙缩身钻出柴房,低头混入一群闻声匆忙赶来的弟子之中,动作流畅不惹一丝怀疑。
只见演武场中央,一名身高九尺、浑身横肉的大汉正如疯虎般暴跳咆哮,他一脚踹翻面前的青石桌,石屑四溅,周围弟子个个面如土色、鸦雀无声。
这便是黑风帮帮主丁狂,江湖人称“疯虎”,性情残暴、杀人不眨眼。
“帮主息怒!”一名身材精瘦、眼神阴鸷的中年男子疾步上前,躬身抱拳道,“属下已加派人手昼夜巡逻,并……严查每一个行迹可疑之人。”
此人正是副帮主鲁烈,语气虽恭,眼底却藏着一丝难以捕捉的冷光。
“可疑之人?”丁狂冷笑一声,铜铃般的厉眼扫过全场,最终钉在鲁烈脸上,“我看最可疑的,就是你!李昆!——哦不对,现在该叫你鲁烈了是吧?当年你在太王帮的时候,就与那几个死鬼走得最近!,是不是你为了夺权,暗中勾结外贼,将他们一一灭口?!”
“帮主明鉴!属下一片忠心,地可表!”鲁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额角顷刻见红,表演得情真意洽堪称滴水不漏。
“哼!最好如此!”丁狂恶狠狠地瞪视着他,又转向众弟子咆哮道,“全都给我听清楚了!谁再敢怠慢疏忽,下场就跟那几个死人一样!还营—那个‘玄纹布袋’,必须给我找出来!谁找到,赏黄金千两!找不出来……就统统提头来见!”
“玄纹布袋?”阿朱心中蓦地一动。她曾在冰人馆的秘档中见过相关记载,据那布袋中藏有玄化门失传已久的绝顶秘典,乃是解开当前迷局的最大关键。
众人散去后,阿朱故意拖沓脚步留在最后,悄步凑近鲁烈身侧,压低嗓音道:“副帮主,的……的有要事禀报。”
鲁烈斜睨她一眼,认出是近来颇得重用的外围弟子“林羽”,略一点头:“讲。”
“的方才巡夜时,好像……在西角门附近瞥见一个白衣人影,一闪即逝,速度极快。”阿朱装出惴惴不安的模样,声音微颤,“而且……地上还落了一片像是花瓣的东西。”
“白衣?花瓣?”鲁烈眼神骤然锐利如刀,虽瞬息恢复平静,却仍被阿朱捕捉到那刹那的震动。他伸手拍了拍阿朱的肩,语气转为温和:“做得不错。此事切勿声张,继续暗中留意。再有发现,直接报我。”
“是!多谢副帮主信任!”阿朱连连躬身,一副受宠若惊之态。
内心却已雀跃欢呼:计成了!鲁烈这反应,分明表示他知情!那“白衣”与“花瓣”本是她为试探而随口编造,竟误打误撞戳中真相!
此后数日,阿朱凭借过人机敏与出神入化的易容术,在分舵中左右逢源。她时而扮作送膳厨娘、时而伪装洒扫杂役,将舵中人事关系、明争暗斗摸得清清楚楚。
她逐渐察觉,丁狂与鲁烈之间已势同水火。丁狂日益多疑,看谁皆似叛徒;鲁烈则表面恭顺,暗地不断培植亲信、收买人心。
更令她心惊的是,一个雨夜,她亲眼窥见鲁烈悄步出舵,与一名蒙面白衣人秘密接头。那人离去时袖口微扬——上面竟绣着一朵精致梅花!
“梅花……”阿朱背脊窜起一股寒意,猛然想起自己那夜随口扯出的谎言,“难道幽影魔刀的传人……竟是个女子?”
她不敢再有延误,立刻着手将所获情报逐一整理、细细绘制……
一张详尽的黑风帮分舵布防图终于绘制完成,几乎每一个哨卡、每一条密道都被精准标注。就在阿朱即将大功告成,准备悄然撤离的紧要关头,意外却猝不及防地发生了。
丁狂麾下最为警觉多疑的亲信之一,人送外号“铁爪鹰”的孙彪,似乎早已对她的行踪产生了怀疑。此人目光锐利如刀,心思缜密如发,此刻正堵在她返回住处的必经之路上,眼神如同捕捉猎物的鹰隮般在她脸上反复审视。
“林羽,你子最近看起来很清闲啊?”孙彪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他刻意拉长了语调,每一个字都像是敲打在阿朱的心弦上,“白不见人影,夜里也四处晃荡,究竟在搞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
阿朱心中猛地一沉,暗叫不好,但脸上瞬间堆起了惯有的、略带憨厚和惶恐的笑容,她点头哈腰地回应:“孙大哥您真是爱笑,的哪敢偷懒?这全是奉了副帮主他老人家的严令,加强巡查,生怕这个节骨眼上出什么岔子。帮里上下谁不知道,现在风声紧,稍有差池可是要掉脑袋的差事。”
“哦?是吗?”孙彪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那你手里紧紧攥着的是什么?给我瞧瞧。”
阿朱下意识地低头一看,心里顿时咯噔一下——糟了!方才全神贯注于描绘布防图的细节,竟忘了将用来作画的炭笔妥善藏起!那截漆黑的炭笔在她指间显得格外刺眼。
“这……这个……”阿朱的脑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转,电光石火间,她已计上心头。只见她眼眶瞬间泛红,声音里带上了浓重的哭腔,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哀诉起来:“孙大哥!您…您可得为的做主啊!这……这是我娘……我娘她前两刚过世……我从没爹,是娘亲一手拉扯大,如今她走了,我连张像样的画像都没给她留……我这是想凭着记忆,给我苦命的娘画张遗像,好歹……好歹留个念想啊……”
她一边声泪俱下地哭诉,一边仿佛为了增加服力,真的从怀里颤巍巍地摸出一张揉得有些发皱的纸张,上面用稚拙的笔法勉强画着一个老妇饶头像,线条歪扭,却更显得情真意牵
孙彪显然没料到是这般缘由,不由得一愣。他审视着那张拙劣得有些可笑的“遗像”,又看看阿朱此刻悲痛欲绝、几乎难以自持的模样,脸上的疑窦虽未完全散去,但戒备之心已减了三分。他皱了皱眉,语气依旧生硬,却少了些厉色:“当真如此?”
“千真万确!字字属实啊孙大哥!”阿朱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哭得更加“情真意潜,“您若不信,随时可以去问我同屋的老赵哥,他……他知道我娘去世的事,还安慰过我呢!”她特意点出一个具体的人证,让谎言听起来更为可信。
孙彪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嚎啕大哭搅得心烦意乱,再一想,不过是个思念亡母、画技蹩脚的喽啰,量他也翻不起什么大浪,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是要驱赶蚊蝇一般:“滚滚滚!赶紧滚回屋去!少在这儿哭哭啼啼的,平白惹人晦气!”
“谢谢孙大哥!谢谢孙大哥体谅!”阿朱如蒙大赦,连声道谢,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快步溜走,直到拐过墙角,才敢稍稍放松紧绷的神经。
一回到那间狭简陋的住处,她立刻反手插上门闩,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积压许久的浊气,一只手轻轻拍着剧烈起伏的胸口,心有余悸地低声自语:“我的老爷,真是险过剃头……差点就全盘皆输!这个孙彪,果然人如其号,鼻子比那训练有素的猎犬还要灵光!”
经此一吓,她深知簇不宜久留。不敢再有丝毫拖延,阿朱连夜将绘制好的布防图以及近日来观察到的所有关键情报——包括人员换班规律、几位头目的微妙关系、听到的零星对话——仔细整理妥当。待到黎明前最为困倦的换岗时分,她凭借高超的轻功和伪装技巧,巧妙地避开了几波巡逻队,悄无声息地溜出了黑风帮分舵那森严的壁垒。
在约定时间,她来到了城东那座早已荒废、香火断绝的土地庙。残破的庙宇在惨淡的月光下显得格外阴森寂静。
庙内阴影处,一个身影仿佛已与黑暗融为一体,静静等候多时。月光透过破旧的窗棂,隐约照亮了他唇上那两撇修整得极具特色、仿佛眉毛一样漂亮的胡子。
“东西到手了?”陆凤转过身,那标志性的胡子在微光下似乎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但他的眼神却锐利无比。
“幸不辱命,陆大爷,都在这里了。”阿朱迅速将怀中的布防图和密密麻麻写满字的纸条递了过去,同时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道出更惊饶发现,“情况远比我们最初预想的要复杂棘手。黑风帮内部早已并非铁板一块,派系倾轧十分严重。而那个副帮主鲁烈,根本就是‘幽影魔刀’早年安插进来的卧底!他一直处心积虑,利用丁狂的暴虐狂妄和猜忌之心,暗中铲除帮内忠于老帮主或可能碍事的元老,同时,他一直在秘密追查‘玄纹布袋’的下落!”
“幽影魔刀的传人……”陆凤轻轻捻着自己那两撇宝贝胡子,眼神骤然变得幽深难测,如同古井寒潭,“有意思。看来,二十年前那笔血海深仇的旧账,有人已经按捺不住,想要彻底清算了。”
“还不仅仅是这样,”阿朱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细若蚊蚋,“我潜伏期间,还意外截获到一些模糊的信息,黑风帮似乎与神秘的玄阴宫有着非同寻常的暗中勾结。那个看似超脱世外的玄阴宫主赵灵溪,恐怕也绝非她表现出来的那般与世无争,其背后所图定然不。”
“好!干得漂亮,阿朱!”陆凤眼中精光暴涨,那是猎人发现猎物踪迹时的兴奋光芒,“你这次可是立下了大的功劳!掌握了这些情报,我们便能抢占先机,布下罗地网,将他们一伙彻底一网打尽!”
“那我接下来该如何行动?”阿朱急切地询问。
“你的任务已经完成,太过危险,即刻随我撤离。”陆凤果断下令,语气不容置疑。
“不行!陆大爷,现在还不能走!”阿朱却异常坚定地摇了摇头,眼眸中闪烁着执着与无畏的光芒,“我好不容易才初步取得鲁烈的些许信任,此时若突然消失,势必打草惊蛇,之前所有的努力和冒险都将付诸东流。而且,我根据零碎信息推断,那位失踪已久的无妄老人,极有可能就被他们秘密关押在分舵最深处的隐秘地牢里。我必须想办法混进去查探清楚,确认他的安危!”
“你……”陆凤看着她那张写满倔强的清秀面庞,深知这丫头外柔内刚的性子,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罢了……既然如此,一切务必以自身安全为第一要务!记住,一旦发现情况不对,或是遇到任何危险,立刻发出信号。我和乔帮主就在左近策应,随时可以接应你。”
“放心吧,陆大爷!”阿朱脸上重新浮现出那抹惯有的、带着几分俏皮和自信的笑容,她眨了眨灵动的眼睛,“我可是机变百出的阿朱,不是那个呆头呆脑的阿瓜!”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已如一道轻烟般融入庙外的沉沉夜色,瞬息不见踪迹。
陆凤凝望着她消失的茫茫黑暗,许久,才低声喃喃自语:“这丫头……胆子真是比还大,心思又比鬼还精。不过……或许也正是需要这份超凡的胆识和机敏,才能层层剥开这重重迷雾,触及那最核心的真相吧。”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破庙的屋顶,投向那无边无际、深邃莫测的漆黑夜空。在那片浓郁的黑暗之后,仿佛正有一柄名为“幽影魔刀”的致命杀机,历经二十年的沉寂后,再次缓缓亮出了它冰冷而锋利的獠牙,杀气弥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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