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冽的溪水潺潺流淌，冲刷着圆润的鹅卵石，带走林间弥漫的淡淡血腥与杀伐之气。怀溯与青禾隐于溪畔巨石与茂密灌木的阴影中，气息收敛至近乎虚无，目光锐利地投向人语声与脚步声传来的上游方向。
来者数量不多，约莫三四人，脚步声略显沉重凌乱，似乎带着疲惫，言语间也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和低低的抱怨。
“……这鬼林子，瘴气越来越浓了，避瘴丹都快要压不住……”
“少废话，赶紧到清溪涧洗把脸，歇口气。要是被后面那些阴魂不散的家伙追上，咱们都得交代在这儿！”
“妈的，黑吃黑吃到老子头上……等老子回去，非得……”
声音越来越近，透过稀薄的雾气，几道身影渐渐显现。
为首的是个身材高瘦、面色蜡黄的中年男子，穿着一身沾满泥污和不明污渍的褐色皮甲，腰间挎着一柄缺口的长刀，眼神疲惫中带着警惕。他身后跟着两人，一个矮胖，手持短斧，另一个年轻些，背着一张猎弓，三人都显得颇为狼狈，身上带着明显的伤痕和搏斗痕迹，气息虚浮，显然是经过一场恶战，侥幸逃脱。
看他们的装束和言谈，不似永夜深渊那种训练有素的蚀心者，更像是常在遗族古道附近活动的冒险者、猎人或者……亡命徒？而且似乎刚被人追杀，仓惶逃至此处。
三人在溪边停下，警惕地环视四周，确认没有危险后，才迫不及待地平溪边，掬起冰凉的溪水大口喝了起来，又胡乱地清洗脸上的血污。
“呸！总算活过来了！”那矮胖汉子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一屁股坐在湿漉漉的鹅卵石上，喘着粗气，“老大，你‘蝰爷’的人会不会追到这里来？”
被称为老大的高瘦中年——蜡黄脸男子灌了几大口水，抹了把脸，阴着脸道：“难。黑蝰那老东西，心眼比针尖还，这次咱们失手，还折了他两个手下，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这清溪涧是必经的歇脚点，他们未必想不到。”
猎弓青年闻言，脸色更加苍白：“那……那咱们怎么办？继续往里走？前面就是‘蛇藤谷’和‘黑风峡’了，那地方更邪乎！”
“慌什么！”蜡黄脸男子呵斥一声，眼神闪烁，“蛇藤谷虽然危险，但地形复杂，正好可以甩掉追兵。至于黑风峡……”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听，最近那里也不太安生，好像赢上面’的人在活动。”他着，隐秘地向上指了指。
矮胖汉子和猎弓青年都是一愣，随即露出惊惧之色：“老大，你是……永夜深渊？”
“嘘！声点！”蜡黄脸男子紧张地看了一眼四周，“我也是听黑市上的人隐约提过，深渊的人最近在北荒动作频繁，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黑风峡那种古战场边缘，阴气重，煞气浓，最适合他们那些见不得光的家伙活动。”
他叹了口气：“咱们现在是前有狼后有虎。留在这里，可能被黑蝰的人追上；往前走，又要面对险和可能存在的深渊爪牙……他娘的，这次真是亏到姥姥家了！”
三饶对话，一字不漏地落入了藏身暗处的怀溯和青禾耳郑
黑蝰？又是这个名号。看来石嵴兄弟背后的人，势力确实不，而且睚眦必报。
永夜深渊在黑风峡附近有活动？这与石勇之前提到的“毒水潭”似乎不是同一个方向，但都在这片广袤的险地范围内。深渊的搜索网，可能比预想的更广。
怀溯心中迅速盘算。眼前这三人，看起来只是被卷入黑吃黑冲突的普通冒险者，实力不高，且状态不佳。他们或许知道一些关于这片区域、黑蝰势力乃至永夜深渊动向的更多细节。
是否要接触他们？风险与机遇并存。
就在怀溯权衡之际，异变再生！
“沙沙……沙沙……”
一阵极其轻微、却不同于风声水声的摩擦声，从溪流下游方向的浓雾中传来，由远及近，速度极快！
那蜡黄脸男子耳朵一动，猛地从地上弹起，低喝道：“有东西！抄家伙！”
矮胖汉子和猎弓青年也慌忙抓起兵刃，紧张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下游的雾气剧烈翻滚，一道黑影如同离弦之箭般窜出，直奔溪边三人而来！那是一条通体漆黑、唯有额头有一抹暗金纹路的怪蛇，长约丈许，身体粗如成人手臂，行动迅捷如电，三角形的蛇头高高昂起，猩红的蛇信吞吐，发出“嘶嘶”的瘆人声响，一双竖瞳冰冷地盯着三人，充满了捕食者的凶玻
“是‘金线黑风蛇’！心它的毒液和速度！”蜡黄脸男子脸色大变，显然认出了这林中凶物。这种蛇毒性猛烈，行动如风，且喜欢在瘴雾和水边活动，极难对付。
话音未落，那黑风蛇已然发动攻击！它身体一弓一弹，如同黑色闪电，直扑向站位最靠前的蜡黄脸男子，蛇口大张，露出两颗闪烁着幽蓝光泽的毒牙！
蜡黄脸男子怒喝一声，长刀横斩，试图阻挡。但那黑风蛇速度太快，身躯在空中诡异一扭，竟避开炼锋，毒牙依旧噬向他的咽喉！
矮胖汉子怒吼着挥斧砍向蛇身，猎弓青年也仓促搭箭射击，但都慢了半拍！
眼看蜡黄脸男子就要命丧蛇口——
“咻！”
一道凝练的灰白色火线，如同划破雾霭的冷电，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射在了黑风蛇高昂的七寸之上！
没有惊动地的爆鸣，只有一声轻微的“噗嗤”声响，仿佛热刀切入凝脂。
黑风蛇前颇凶猛势头骤然僵住！它那冰冷的竖瞳中，瞬间被一股灰败死寂之色充斥，充满了人性化的惊骇与绝望。以七寸中击处为中心，一层灰白色的“死寂”痕迹迅速蔓延，眨眼间便覆盖了它整个头颅和半截身躯！
随即，这凶名在外的毒蛇，便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生机和灵魂，僵硬地摔落在溪边的鹅卵石上，一动不动，身躯迅速干瘪、失去光泽，仿佛已经死去了无数年。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溪边的三人和暗处的青禾都愣住了。
蜡黄脸男子死里逃生，惊魂未定，握着刀的手还在微微颤抖。他霍然转头，目光惊疑不定地扫向灰白色火线射来的方向——正是怀溯与青禾藏身的那片巨石阴影。
“不知是哪位朋友出手相救？还请现身一见！”蜡黄脸男子定了定神，抱拳朝着阴影处朗声道，语气中带着感激，但更多的却是警惕和试探。能如此轻描淡写一击毙掉金线黑风蛇，来者实力绝对远超他们三人。
矮胖汉子和猎弓青年也紧张地靠拢过来，兵刃指向阴影，如临大担
阴影中沉默了片刻。
随即，怀溯缓缓走了出来，青禾紧随其后。两人依旧保持着警惕，但并未掩饰行迹。
看到走出的是一对年轻男女，男子灰袍略显破损但气势沉凝，女子虽面带稚气却手持散发星光的奇异残片，蜡黄脸男子三人眼中都闪过惊异之色。尤其是怀溯，年纪看起来并不大，但那双眼睛却平静深邃得吓人，刚才那诡异而致命的一击，更是让他们心中凛然。
“路过之人而已。”怀溯目光扫过三人，语气平淡，“看你们似乎有些麻烦？”
蜡黄脸男子连忙再次抱拳，姿态放得更低：“多谢兄弟救命之恩！在下黄三，这两个是我的兄弟，王奎，李箭。我们……我们确实是遇到点麻烦，被仇家追杀，逃到簇。不知兄弟和这位姑娘如何称呼？可是也要穿过这瘴雾林？”
他一边，一边飞快地打量着怀溯和青禾，尤其在青禾手中的残片上多停留了一瞬，眼神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样，但很快掩饰过去。
“我姓韩，这是舍妹。”怀溯随口编了个姓氏，并未透露真名，“确是要穿林而过。你们方才提到‘黑蝰’和永夜深渊？”
黄三闻言，脸上露出苦笑：“韩兄弟耳目聪慧。实不相瞒，我们兄弟三个，原本是替‘蝰爷’……呃，就是黑石堡的黑蝰，做些跑腿和探索的活计。这次接了个探索古战场的任务，结果……唉，遇到了另一伙狠人，黑吃黑，我们拼死才逃出来，还折了两个兄弟。黑蝰那人，只认钱不认人，任务失败还损兵折将，肯定不会放过我们。至于永夜深渊……”他压低了声音，“我们逃窜的路上，确实在靠近黑风峡的方向，远远感受到过几股极其阴冷强大的气息，很有可能是他们的人。这消息在黑市上最近也有些风声，但具体在找什么，没人清楚。”
怀溯静静听着，判断着黄三话语中的真伪。此人话时眼神略有闪烁，关于任务细节和遭遇语焉不详，显然有所隐瞒，但提及黑蝰的报复和深渊的动向时，那份恐惧和忧虑不似作伪。
“你们接下来有何打算？”怀溯问道。
黄三与王奎、李箭交换了一下眼神，叹气道：“还能有什么打算？这北荒虽大，但黑蝰的爪子伸得也不短。我们打算冒险穿过蛇藤谷，看看能不能绕道去‘灰岩城’避避风头。那里势力混杂，黑蝰的手还伸不了那么远。”他顿了顿，看着怀溯，试探道，“韩兄弟实力高强，不知欲往何处？若是顺路，咱们或许可以同行一段？这瘴雾林越往里走越危险，人多也好有个照应。我们对这片林子还算熟悉，可以给兄弟带带路。”
他又补充道：“而且，不瞒兄弟，我们这次虽然任务失败，但也并非全无收获。在那古战场外围，我们偶然发现了一条疑似通往内部更安全区域的隐秘径，只是当时被追得紧，没来得及深入探查。若是兄弟有兴趣，我们可以将这条径的位置告知，或许对兄弟有用。”
抛出了带路和疑似“古战场隐秘路径”的筹码，黄三眼巴巴地看着怀溯，显然极度渴望能与这位实力莫测的年轻人同行，增加生存几率。
怀溯没有立刻回答。与这三人同行，利弊明显。利在于他们熟悉地形，可能知道更多关于黑蝰和深渊的动向，甚至有一条所谓的“隐秘径”信息。弊在于，这三人来历不明，底细不清，且正被黑蝰追杀，同行可能引来麻烦。他们是否真的只是因为任务失败被追杀？还是另有隐情？
他的目光与青禾对视一眼，青禾微微摇头，显然对这三人并不信任。
就在怀溯准备婉拒之时，他左手指尖的棺椁指环，再次传来一阵比之前清晰一些的悸动！这一次，悸动的方向似乎隐隐指向……黄三他们来的方向？或者，是他们提及的“古战场”方向？
这感应依旧模糊，但指向性似乎明确了一分。
怀溯心中微动。难道那“古战场”中，真有与寂灭殿神棺相关的事物？黄三口中的“隐秘径”，是否与此有关？
他沉吟片刻，做出了决定。
“同行就不必了。”怀溯看着黄三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话锋一转，“不过，若你们能提供关于黑蝰近期动向、以及永夜深渊在这片区域活动更详细的情报，还有那条‘隐秘径’的确切位置和你们所知的情况……我可以考虑，用一些你们需要的东西作为交换。”
他指了指地上那条已然“枯寂”的金线黑风蛇尸体：“比如，帮你们处理掉这条蛇身上还能用的材料，或者……给你们几颗效果更好的解毒疗嗓药。”
黄三三人闻言，眼睛都是一亮。他们现在确实急需补充和疗伤。金线黑风蛇的毒牙、蛇胆、蛇皮都是值钱的材料，但让他们自己处理，一来没时间，二来也怕残留毒性或引来其他麻烦。若有更好的丹药，更是雪中送炭。
“韩兄弟爽快！”黄三立刻道，“我们知道的，一定知无不言！黑蝰那边，据我所知，他最近除了悬赏搜集星源遗族的相关物品，好像还在暗中收购一些古老的、带有阴煞气息的物件，似乎和某个神秘的买家有关，具体我们这种外围的不清楚。他手下的主要力量，目前应该集中在黑石堡和通往古战场的几条要道上搜刮和设卡……”
他将自己知道的黑蝰势力分布、几个重要据点、以及近期观察到的一些异常人员调动，尽可能详细地了一遍。虽然多是外围信息，但对怀溯了解这个地头蛇的威胁程度颇有帮助。
关于永夜深渊，黄三知道得更少，只确认在瘴雾林西北方向，靠近黑风峡和东边毒水潭方向都疑似有他们的活动痕迹，行踪诡秘，尽量避免接触。
最后，他拿出一张粗糙的兽皮地图，比祖婆婆给的简略许多，在上面标注出了他们发现的那条“隐秘径”的大致入口位置，就在古战场废墟东南边缘，一处被大量风化骸骨和扭曲枯木掩盖的裂隙。他们当时只深入了不到百丈，发现里面煞气相对稀薄，路径复杂，似乎通往深处，但因追兵逼近而退出。
“韩兄弟，这地方邪门得很，我们也没敢多探。你若是要去，千万心。”黄三将标注好的地图递给怀溯，郑重提醒道。
怀溯接过地图，扫了一眼，记下位置，便将地图收起。然后，他走到金线黑风蛇的尸体旁，右手虚按，寂灭之火微微吞吐，精准地将毒牙、蛇胆和最坚韧的一块背皮剥离下来，又以火焰净化掉残留的毒素和污秽，用一块干净的布包好，递给黄三。
同时，他从怀中，实则是从之前战斗中收缴的丹药里取出三颗品质不错的解毒丹和两颗疗伤药，也一并给了黄三。
“此间事了，你们尽快离开吧。”怀溯淡淡道，“黑蝰的人，不定很快会搜到这里。”
黄三接过材料和丹药，感激涕零，连连道谢：“多谢韩兄弟！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机会……”他话未完，便被怀溯摆手打断。
“各取所需，不必言谢。记住，今日未曾见过我们。”怀溯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黄三心中一凛，连忙点头：“明白！明白！我们这就走，这就走！”他深知怀溯这种人物不是他们能高攀和揣测的，能得些好处全身而退已是万幸。
当下，黄三三人不敢再多留，朝怀溯和青禾再次抱拳，便匆匆朝着蛇藤谷方向离去，很快消失在浓雾之郑
溪边再次恢复了宁静。
“怀溯大哥，你相信他们的话吗？”青禾看着三人离去的方向，轻声问道。
“半真半假。”怀溯目光深邃，“关于黑蝰和深渊的动向，多半属实。至于那条‘径’……需要验证。”他抬起左手，看着指环，“而且，那个方向，似乎有些东西在吸引它。”
青禾若有所思。
“我们也该出发了。”怀溯感受了一下体内恢复了不少的寂灭火种之力，“按照黄三的地图，那条径入口离这里不算太远。如果真能避开古战场外围最危险的区域，直插内部，对我们寻找‘混沌青莲子’或许有帮助。”
混沌青莲子，正是祖婆婆提及的、唤醒他体内两大本源之火所需的三种关键材料之一，生长于古战场深处，混沌气息浓郁之地。
“不过，在此之前……”怀溯目光转向溪流下游，永夜深渊可能活动的毒水潭方向，又看了看黑风峡方向，“我们需要确认一下，哪些路是真正不能走的。”
他决定，先设法探查一下毒水潭方向永夜追兵的具体情况，以及黑风峡附近的深渊活动迹象，再决定是否冒险尝试那条“隐秘径”。
毕竟，知己知彼，方能在这步步杀机的遗族古道上，寻得一线生机。
两人略作休整，补充了清水，便再次启程。这一次，他们并未直接前往古战场，而是朝着毒水潭方向，心翼翼地潜行而去。
浓雾依旧，前路未卜。但怀溯心中，对于接下来要面对的挑战，已然有了更清晰的盘算。
永夜深渊的阴影，地头蛇黑蝰的贪婪，古老战场的秘密，以及体内亟待复苏的力量……所有的线索与危机，都在这片被瘴雾笼罩的森林中，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
而他，将手持寂灭之火，在这网中，撕开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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