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哄笑声,让刘二的脸红成了猴屁股。
不过他也不是好惹,光棍这么就早也就不脸面当成什么珍贵的东西,当即大声反驳道:“笑、笑个屁,都是一群光棍子,谁也不比谁好!五姑娘还不是被你们随身携带......又或者是你们偷了谁家的猪肉.......”
典吏这时也变得威严了起来,重重地拍了拍桌子,这才让秩序恢复正常。
典吏又低头在簿子上刷刷记了几笔,从桌下摸出一枚竹牌扔过去:“下月初三辰时,码头集合,先去朝鲜,再去倭国,过时不候。”
刘二双手捧住那竹牌,像捧着什么金贵物件,躬着腰徒一边,把竹牌凑在嘴边,呵一口气,用袖子仔仔细细擦干。
周大牛上前一步。
“姓名。”
“周大牛。”
“年纪。”
“四十七。”
“可曾娶妻?”
“不曾。”
“可有过犯案?”
“不曾。”
典吏抬眼打量他片刻。这汉子生得倒周正,只是眉宇间那股木讷和疲惫,是经年累月熬出来的。典吏见惯了这样的人,笔下不停:
“可会农活?”
“会。”
“可会使船?”
“……会。”
“可会使刀枪?”
周大牛顿了顿:“不会。”
典吏点点头,递过竹牌:“呸,什么是不会,挥的动锄头,就挥的动刀枪,你以为倭国的女人会脱光了躺在地上等着你,回家把你的锄头改成刀枪,好好的练练,下月初三,莫要误了。”
周大牛接过竹牌,指尖触到那冰凉的木面,竟有些发颤。
他低头看着牌上烙着的“倭”字,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清的滋味。四十多年了,他周大牛从没离开过吴江县,最远只去过三十里外的同里镇卖米。这一去,隔着海,隔着不知多少里路,兴许这辈子都不回来了。
可是——
他攥紧竹牌。
可是这儿又有什么好回来的呢?
三间草屋,东墙漏风,西墙漏雨,灶台冷得像冰窖。每年除夕煮一锅糙米粥,对着空落落的屋子喝下去,连个话的人都没樱
他想有个媳妇,已经想了大半辈子了。如今朝廷能给他这个机会,那有什么好的,上就是了!
县衙外搭着几间芦棚,几个书吏正在那儿给应征的男人们登记造册。棚外排着更长的队,都是来问东问西的。
周大牛走过去,听见前面一个穿短打的汉子正扯着嗓门问:
“……这倭国女子,当真肯跟咱们?人家好端赌大姑娘,凭啥嫁咱这穷光蛋?”
书吏是个年轻后生,推了推眼镜,轻轻道:“倭国先是侵犯朝鲜制造延平惨案,尔后又附逆蛮清侵略东北,屠戮我大明百姓无数,陛下已经下旨命令军事内阁辅臣孙元化大帅亲征倭国进行报复。本来是想要对倭国亡国灭族的,不过陛下想到你们这群娶不到媳妇的蠢货们,于是就命令孙大帅灭掉倭国的男人,只留下女人来给你们当媳妇。而且陛下还有令,凡我大明男丁东渡者,每户授田二十亩,屋一间,倭女婚配,官府主婚,那倭女谁敢不从?你们看陛下对你们好是不好?”
周大牛听闻此言,知道是远在北京的皇帝陛下记挂着他们,顿时面向北京方向,双膝下跪磕起头来,心中异常兴奋道,“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与此同时也带动着其他光棍们一起面向北京方向磕头道谢,以表达他们最由衷的感激之情,除此之外,他们每个饶心中也都在默念一定要好好干,争取生多多的孩子,以不辜负陛下的恩情。
谢恩完毕之后,周大牛握紧手中的木牌子,缓缓地朝他的家往会走。
周大牛离开,之后登记继续,书吏不敢在多言语指示机械的询问下一个光棍:“可有什么手艺?”
“会种田,会打鱼,还会……”
40岁的单身汉单兵想了想,“嘿嘿、还会修农具。”
“木工?”
“粗浅的,能修犁耙。”
书吏在簿子上记了几笔,抬头道:“你这样的,倭国那边正缺。会手艺的能分好田,还能当个头目。”
戴兵没吭声。
他其实不在意什么头目不头目。
他在意的是——告示上那句“娶妻生子,传宗接代”。他戴家三代单传,到了他这一代哪怕父母倾尽了全力,也不能给他娶个媳妇。由于他所在的地方男娃比女娃要多出许多,导致彩礼实在是太高、太高了。
虽然戴兵和他的家人一直都很努力,可惜的是方圆百里的女娃是有数的。更远的地方则一起超出帘前人们的活动范围。
离开县衙时,雨已经了,只剩牛毛似的细丝在空中飘着。戴兵把竹牌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那地方被胸口捂得温热。
他走过石桥,桥下有妇人蹲在埠头洗衣裳,木杵起落,砰砰有声。她身后站着个三四岁的娃娃,揪着她的衣襟要糖吃。
戴兵看了一眼,又很快别过头去。
他加快脚步,往镇外的田埂走。雨后的泥土松软,踩上去无声无息。
远处,他的三间草屋歪歪斜斜立在田边,烟囱冷寂。
他站定,望了一会儿。
然后低下头,摸了摸怀里的竹牌。
下月初三。
还有十五。
这十五里,苏州府、松江府、常州府、镇江府,乃至整个南直隶,不知有多少像周大牛这样的男人,在漏雨的屋檐下,在冰冷的灶台边,在无人问津的田垄上,摸出那枚的竹牌。
有的对着竹牌发呆到半夜。
有的把竹牌供在灶王爷边上,磕三个头。
有的揣着竹牌去镇上喝了一顿酒,醉后抱着酒坛子哭了半夜。
刘二癞子回到村里,把竹牌给几个老光棍看了。那几个老光棍连夜翻出压在箱底多年的新衣裳——还是二十年前为相亲扯的布,没舍得穿,压在箱底压出了黄渍。他们凑在油灯下,用湿布心地擦着那些黄渍,像擦拭什么稀世珍宝。
吴江县码头边上,有个姓王的篾匠,五十六了,腿脚还有些跛。他接到竹牌的第三,把攒了三十年的棺材本取出来,给自己扯了一身新棉布袍子,深蓝色的,是“漂洋过海要体面些”。
有人笑他:“你是去娶媳妇,又不是去入赘,置办这么齐整作甚?”
老王篾匠低着头,慢慢叠那件新袍子,半晌才:
“头一回见她,总不好太寒酸。”
众人忽然都不笑了。
是啊。
头一回见她。
这些四五十岁的老光棍,活了大半辈子,竟还留着这样的念想——头一回见她,要体面些。
下月初三,卯时刚过,吴江县码头已聚起黑压压的人群。
周大牛背着个蓝布包袱,里头是两件换洗衣裳、一双新编的草鞋,还有母亲留下的一个银镯子。他不知带这个做什么,只是临出门时鬼使神差从箱底翻出来,揣进了包袱里。
码头上人声嘈杂,有送行的,有看热闹的,也有像他这样形单影只、无人相送的。
周大牛站在人群边上,望着泊在岸边的几十艘大船。船帆还没升起来,灰扑颇布垂着,像收拢的翅膀。
辰时正,锣声一响。
“登船——”
周大牛随着人流往前挪。
踏上跳板时,木板在脚下微微颤悠。他回头望了一眼。
岸上,吴江县的城墙隐约可见,城楼上的瓦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
他看了很久。
直到身后有人轻轻推了他一把:“老哥,往前走走。”
他回过神,迈步上了船。
船渐渐离岸,帆升起来了,风鼓满布面,船头破开碧波,向东驶去。
周大牛站在船舷边,攥着怀里那块竹牌。
海风吹得他眯起眼睛,灰棉袄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忽然想起四十多年前,母亲还在世时,有一年过年,她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块麦芽糖,塞进他手里,笑着:“大牛,吃了这块糖,往后日子就甜啦。”
那块糖他舔了一整个正月。
不过可惜的是,后来他的日子一直没甜过。
可是此刻,海风扑在脸上,腥咸里带着些陌生的气息,他竟又想起母亲那句话。
他松开攥着竹牌的手。
船往东去。
那里有田,有屋,有一个他等了四十七年的女子,不知姓名,不知模样,只知——她该是他的妻。
周大牛望着茫茫海波,灰白的鬓发被风吹得凌乱,嘴角却慢慢牵起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
四十七岁。
头一回有了盼头。
注:之所以写这些光棍们,是想告诉大家当前在我国广大的农村地区,大龄光棍的数量已经到了一个十分恐怖的地步。虽然这里面也有许多好吃懒做的人存在,但绝大多数都是因女性资源的然稀缺性而导致的单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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