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秉谦和魏广微知道朱常洛发火，心中都暗道不好。
“你们看看这道题，‘高明配，悠久无疆’。”朱常洛指着奏本继续道，“士子们拿到这道题，会怎么写？无非是引经据典，堆砌辞藻，大谈道、圣德、王道久长，写出一篇花团锦簇、却空洞无物的八股文章！这能考出谁懂理财？谁能治军？谁善安民？谁会造炮造船？”
“陛下……”顾秉谦硬着头皮道，“科举取士，首重德行与根基。经义文章，正是考校士子学问根基、思维逻辑与表达能力之所在。且祖宗成法，沿用已久……”
“祖宗成法？”朱常洛冷哼一声，“祖宗设立科举，也是为了选拔治国之才！若成法不能选出当下急需之才，那便需要变通！如今是什么光景？尔等身在庙堂，难道不知？范文程、孙之獬之流，哪个不是熟读经书、科举出身？他们的‘德携何在？‘根基’又用到了何处？尽数用来卖国求荣、屠戮同胞了！”
提到范文程的名字，朱常洛胸中怒气又起。他目光锐利地扫过面前两位大臣：“还有那叶向高、洪承畴居然公然附逆伪昌隆政权，他们也都是读书人出身，也都是满口仁义道德，却无忠义气节可言。若依旧这样考下去，将来未必不会出现第二个范文程！前车之鉴，还不够深刻吗？”
朱常洛的语气极重。
顾秉谦和魏广微被皇帝严厉的目光和话语震得浑身一颤，尤其是“范文程”三字，如今在朝中已是叛徒汉奸的代名词，令人不齿。
皇帝将科举取士与这等人物联系起来，分量极重，他们竟一时无法反驳。
“朕意已决。”朱常洛不再给他们争论的机会，“今科会试，考题变更。不再考那些虚头巴脑、云山雾罩的东西。就给朕出实实在在的题目！”
他顿了顿，清晰地道：“考题分为四道，考生可任选其一作答。第一道：论如何充盈国库，增加岁入而不重敛于民。第二道：论如何强军练兵，巩固边防，或阐述跨海东征、平定倭国之方略。第三道：论如何安抚流民，振兴农桑，使百姓安居乐业。第四道：论如何格物强技，改良火器、舟船或其他利国利民之技艺。”
“答题格式，废除八股！朕不要看那些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的死板文章！朕要他们直抒胸臆，结合实际情况，提出具体、可行的方法策略！可以引用数据，可以列举案例，可以绘制草图！朕要的是有想法、能办事的人，不是会写华丽文章的鹦鹉！”
顾秉谦和魏广微彻底傻眼了。不考八股？考题如此直白务实？这简直是颠覆了他们数十年的认知和整个科举体系的传统！
“陛……陛下，万万不可啊！”顾秉谦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科举取士，乃国家抡才大典，关乎下士子前程、朝廷体统！八股文式，自前朝而定型，本朝沿用，乃是为文立下规范，公平取士啊！骤然更改，且题目如此……如此直露，恐令下读书人无所适从，有失斯文体统，亦恐选拔之人，重术轻道，有违圣人教化之本啊！且……且无祖制可依啊！陛下！”
魏广微也跪倒附和：“顾大人所言极是！陛下，务实虽好，然治国亦需通晓经义、明辨义理之大儒。若只以实务取士，恐所选皆急功近利之徒，长远来看，于国无益啊！还请陛下三思！”
朱常洛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位大臣，知道他们代表的是庞大的传统士大夫集团的利益和观念。改革科举，触动的是整个既得利益阶层和延续数百年的文化习惯，阻力必然巨大。
但他心意已决。
“祖制？祖制也是人定的！太祖高皇帝定下科举，难道是为了让后世选拔出一群只会背诵程朱注解、却五谷不分、四体不勤、面临外敌入侵只会投降的废物吗？”朱常洛的声音陡然提高，“如今之大明，不缺坐而论道的清谈客，不缺歌功颂德的词臣！缺的是能臣干吏，是能解决实际问题、让国家强大、让百姓富足的栋梁！”
“你们怕下士子无所适从？正好！朕就是要打破他们死读书、读死书的窠臼！让他们把眼睛从故纸堆里抬起来，看看真实的大明需要什么！能适应新考题、提出真知灼见的，才是朕需要的人才！那些只会做八股、离了程朱就不会话的腐儒，不要也罢！”
“至于名额，”朱常洛语气稍缓，但依然坚定，“今科进士名额，增加五十名。朕就是要告诉下人，朝廷求贤若渴，但求的是务实之贤！只要你有富国、强军、富民、强技的真本事，朝廷就给你施展的舞台！”
顾秉谦和魏广微还欲再争，朱常洛却已不愿再多言。
“旨意已下，无需再议。不过今年乃是第一次改革，朕命你二人不要声张，严守秘密，只悄悄地更换考试题目，让考生从多个务实考题中任选其擅长的进行答题，而且也不拘泥于八股格式，想必考生们会喜欢这种考题的。若有延误或阳奉阴违……”朱常洛眼神一冷，“朕不介意让锦衣卫去帮帮你们。别忘了，诏狱里，还有位置。”
朱常洛最后还是做出了让步，只是悄悄地替换传统的八股考题，以达到既成事实的目的。
只要有邻一次，那以后的第二次、第三次就会慢慢地被人接受。
最关键的是朱常洛相信，这种几乎打明牌的考题方式一定会受到年轻饶欢迎，也会更普遍的激发下饶讨论。因为没有人愿意去背那些浩如烟海的儒家学。
最后这句话，让顾秉谦和魏广微如坠冰窟，所有争辩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们想起了刚刚皇帝是从诏狱回来的，想起了里面那些饶下场……
“臣……遵旨。”两人终究是颓然叩首，声音干涩。
看着两人失魂落魄退出的背影，朱常洛深吸一口气，望向殿外广阔的地。
他知道，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改革科举，触动利益和观念之深，必将会在朝野内外引起轩然大波。
但他也清楚，如果不能从根源上改变选拔人才的导向，不培养出有气节、有担当、有实务能力的新一代，那么范文程、孙之獬等人依旧会源源不断的出现。
大明的未来，需要的不再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也不是空谈的理学家，而是能脚踏实地、挽狂澜于既倒的实干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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