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永芳从汗王殿退出来时，后背已是一片冰凉——不是因风，而是因为何合礼那双鹰隼般冰冷的眼睛，和豪格看似倚重实则猜忌的试探。
他踉跄许久才回到汉军旗营区，然而还未坐定，他的亲信副将赵三虎便掀帘闯入，身后跟着五六名汉八旗参领、佐领，个个面色铁青。
“将军！”赵三虎压低声音，却压不住怒气，“豪格让咱们今夜随他出城夜袭，不仅不给赏赐，却还把咱们的家眷全都扣在城里了！他手下的戈什哈刚刚把我们家眷所在的营区围了，是‘保护’，这分明是拿咱们家当人质！”
另一名参领一拳砸在木桌上：“他娘的，咱们给他爱新觉罗家卖命这些年，到头来还是条随时能宰的狗！李将军，您得给兄弟们拿个主意！”
“什么？”李永芳有些不敢相信，刚刚在同豪格商议的时候并没有要让汉八旗出城啊！也没有要把汉八旗家眷所在的营区给围了起来。
帐内油灯跳跃，映着李永芳阴晴不定的脸。
他知道这必然是豪格和何合礼二饶算计？既想要用汉八旗的战力，又怕他们阵前倒戈。
他想起方才殿内何合礼那句“汉狗”，想起豪格那看似维护实则居高临下的“作保”，胃里一阵翻涌。可他更想起自己这些年为了在满清立足，娶满妻、习满俗、攻明城，早已无路可退。明朝视他为叛徒，下汉人视他为汉奸，他只剩满清这一条船，船若沉了，他必死无葬身之地。
“都住口！”李永芳猛地站起，脸上闪过一丝狰狞，“主子们自有安排，岂容你们置喙？值此危难之际，正需我等精忠报效，以证忠心！谁敢再动摇军心，休怪本人军法无情！”
众人愕然。赵三虎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嘴唇颤抖：“将军……您……”
“来人！”李永芳对外高喝。帐外立刻涌入他麾下数十名亲兵——这些亲兵全部都是努尔哈赤在世之时调拨给他的满人旗丁，名为协助，实为监视。“将这些蛊惑军心、意图不轨的逆贼拿下，押送贝勒爷处听候发落！”
“李永芳！你这个卖祖求荣的软骨头！”一名耿直的佐领破口大骂，随即被堵上嘴拖了出去。赵三虎等人挣扎怒视，眼中尽是绝望与愤怒，他们被如狼似虎的亲兵反扭双臂，押出大帐。
消息如同瘟疫般在汉八旗中蔓延。剩余的汉军将领们聚集在阴影里，看着同袍被押往汗王殿方向，心寒如冰。有人愤然低语：“他这是要用兄弟们的血，染红他自己的顶子！”
“家眷在人家手里，咱们出去也是送死，守城也是等死……”
“不如……”一个极低的声音在角落里响起，“给城外递个信儿？横竖都是死，不如拉上这些鞑子一起！”
汗王殿内，灯火通明。豪格看着跪了一地的汉军将领，又看了看躬身垂首、满脸谄媚的李永芳，心中既有一丝利用得逞的快意，也有更深的不屑与警惕。何合礼抚须冷笑：“贝勒爷，看来李额驸果然忠心可嘉。不过，这些叛贼，当如何处置？”
豪格眼中凶光一闪：“非常之时，当用重典。将这些人与他们的家眷，一并押至西城门，即刻枭首示众，首级悬挂旗杆，以儆效尤！让那些包衣阿哈，还有心里长草的汉人看看，背叛我大清的人是什么下场！”
凄厉的哭喊声划破赫图阿拉的夜空，在西城门附近久久回荡。数百颗血淋淋的人头被高高挑起，在火把映照下面目狰狞。汉八旗各营死一般寂静，但寂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与刻骨的仇恨。
就在行刑后不久，一道黑影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从汉军旗一段防守相对松懈的南城水门缒下，怀中紧紧揣着一封密信，拼命向朝鲜复兴军大营方向奔去。
与此同时，明军大营。
毛文龙与毛承禄正在沙盘前推演。毛文龙指着赫图阿拉城西高地：“孙巡抚的火炮明日即可就位，轰上三，定能砸开缺口。只是豪格若一味死守，难免耗时日久，恐生变数。”
毛承禄道：“父帅，儿观豪格年轻气盛，未必甘于固守。且满清向来仗恃野战，或会冒险出击。”
正议论间，亲卫引一人秘密入帐。来人正是毛文龙早年安插在辽东汉民中的夜不收头目，他带来了更确切的情报：“大帅，少帅，城内内线传出消息，汉八旗因李永芳献同袍求荣、豪格滥杀家眷之事，已人心尽失。更有匿名消息称，豪格可能择机出城，试图先击破我军相对薄弱的朝鲜复兴军。”
毛文龙与毛承禄对视一眼，目中精光闪动。这情报与他们的判断不谋而合，且细节更为具体。
“好！”毛文龙抚掌，“豪格若来，正可迎头痛击，挫其锐气，乱其军心。承禄，你营寨依旧，内里却要如此布置……”
他低声吩咐一番，毛承禄连连点头。随即，毛文龙又传令给辽民复兴军各部，暗中调整部署，张网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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