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敌意化作实质的重量,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林川每呼吸一次,肺部都像是被灌入了滚烫的铅水,灼痛顺着气管一路烧进骨髓。
夜风裹挟着钟楼石缝里渗出的寒意,刮过他裸露的脖颈,激起一片战栗。
碎石簌簌滚落的声音在耳畔持续回响,仿佛来自深渊的倒计时。
他踉跄后退,右脚踩在钟楼边缘一块松动的石砖上,脚下传来一声细微的断裂声,紧接着是几粒砂砾坠入浓雾的轻响——无声无息,却像丧钟敲响第一声。
他低头看去,只觉脚下空茫如渊,连风都被吞噬得干干净净。
半边焦黑的橙色围巾被夜风扯动,猎猎作响,布料摩擦脸颊的触感粗糙而刺痛,像一张被岁月撕裂的旧信纸。
它曾是他母亲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如今却成了诅咒蔓延的见证。
他抬起微微颤抖的左手,指尖冰凉,指甲边缘泛着青紫。
想要触摸那只仍在灼痛的右眼,可就在即将触碰到眼睑时,指尖先一步碰到了脖颈——那里不再是温热的皮肤,而是一片诡异的冰凉。
那触感如同蛇鳞滑过动脉,凸起的纹路正以羽毛状向耳后蔓延,每一根分支都在皮下微微搏动,仿佛有生命般吮吸着他残存的体温。
他屏住呼吸,用余光“看”到那纹路竟在月光下泛出微弱的银芒,宛如活物的血管正在苏醒。
就在这时,一个沙哑而古老的低语,不分男女,不辨方向,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你救的,终将变成你杀的。”
声音带着恶毒的诅咒和一丝嘲弄的怜悯,像一把淬毒的钩子,狠狠扎进他的神识。
耳膜嗡鸣不止,颅骨内似有千万根细针同时穿刺,连牙龈都泛起血腥味。
右眼的银金色光芒骤然一震,眼前的世界瞬间被撕裂。
他“看”到的不再是凌晨的城市,而是一片由累累白骨堆砌而成的祭坛。
视觉扭曲成灰白色调,空气中弥漫着腐朽与焚香混合的气息——那是死亡与祭祀的气味。
耳边响起低沉的诵经声,七百道模糊的身影跪伏于地,双手合十,口中无声祷告。
祭坛中央,楚歌身穿一袭嫁衣般的红裙,双膝跪地。
那红如此刺目,几乎灼伤他的幻视。
她仰头望,那双总是燃着火焰的眸子,此刻却流淌着两条触目惊心的血泪,沿着苍白的脸颊蜿蜒而下,滴落在白骨之上,发出“滋”的一声轻响,竟腾起淡淡黑烟。
她的双手捧着一枚凤凰形状的宝石,那宝石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碎裂,化为灰烬。
每一次崩解,都伴随着一声极轻微的哀鸣,像是远古灵魂的叹息。
那声音钻入林川的耳道,直抵心脏。
三日。
整整三日,这个时间节点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灵魂上。
每当他试图闭眼休息,那画面便更加清晰,楚歌的血泪、凤荒崩毁、僧影的叩拜……一遍遍重演,如同宿命的预演。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浓雾,照进刀锋巷深处的馆厨房时,苏晓已经坐在吱嘎作响的旧灶台前织了整夜。
火光跳跃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映出细密的泪痕未干。
她手指肚上布满了细密的针眼,泛着可怜的红色,每一次穿针都牵动神经,可她咬紧牙关,没有停下。
那围巾是极深的红色,接近凝固的血,却又透出暖意,像是炭火将熄未熄时的最后一抹光。
针脚密实得看不出丝毫缝隙,在围巾的一角,她正用金色的丝线绣着三个字:别忘我。
金线在火光下闪烁,像某种古老的誓言。
“咳,我苏晓啊,”老炉端着一盘刚出锅的辣子鸡,从她身后经过,浓郁的香气驱散了些许寒意,“队长昨夜回来,那脸色跟丢了魂似的,右眼周围一圈都是黑的,你这……还织呢?”
苏晓没有回头,只是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越是记不清,我就越得让他能摸到、能闻到。味道和触感,总比记忆来得更长久。”
她这话时,指尖轻轻抚过围巾表面——那是她昨晚偷偷剪下一缕自己头发混入毛线中的地方。
她听,至亲之饶气息能留住将逝的记忆。
哪怕只是妄想,她也要试。
话音刚落,厨房的门帘被一只手掀开,林川走了进来。
冷风灌入,吹得灶膛里的火苗一阵摇曳,光影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的右眼紧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脖颈上的纹路已悄然隐退,可他知道,它只是潜伏。
他看着苏晓手里那团深红,沉默了许久,忽然开口问道,声音有些干涩:“……这颜色,是不是像血?”
苏晓穿针的动作一顿,随即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温柔的笑:“不像,像火,像你炒菜时灶膛里最旺的火。暖和。”
她将围巾凑近火边,那一瞬,红得几乎要燃烧起来。
林川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混着木柴烟熏的气息——那是她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他抬起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或者抚摸一下那条围巾。
可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指尖蜷缩了一下,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下。
他怕,怕自己指尖残留的寒意会冻伤她,更怕自己再多看她一眼,下一秒就会彻底忘了她是谁。
那种遗忘不是失忆,而是灵魂被剥离的空洞——就像现在,他明明记得她的名字,却无法再感受到“苏晓”这两个字背后的温度。
上午十点,阳光驱散了浓雾,翡翠河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水面反射的光斑打在桥栏上,像无数碎金跳跃。
楚歌斜靠在翡翠大桥的白色栏杆上,手里拎着两瓶冒着寒气的冰镇可乐,玻璃瓶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她的指缝滑落,滴在鞋尖,洇开一片深色痕迹。
她忽然侧过头,看着身旁沉默的林川,问道:“你还记不记得,我第一次拿东西泼你,是因为什么?”
林川皱起眉,努力在混乱的记忆里搜寻,脑海中闪过无数破碎的片段:辣椒酱的红色、玻璃杯的反光、少女怒吼的声音……最终只捕捉到一丝模糊的怒意:“……好像是,因为我了句找死?”
“错。”楚歌干脆地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怀念的笑意,“是因为你趁我没注意,把半瓶辣椒酱都倒进了我的玻璃水杯里。我气得骂你‘你找死啊’,你当时笑着回我,‘我怕你不够辣’。”
林川怔住了。
那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一扇尘封的门。
他甚至“听”到了那午后的蝉鸣,闻到了街角烧烤摊飘来的孜然香。
他的右眼不受控制地剧烈颤动起来,眼前的画面与记忆中的一幕重叠——那个下午,阳光正好,少女扎着马尾,被辣得满脸通红,却依旧倔强地瞪着他。
他笑了,发自内心地笑了:“……我想起来了。”
“记住就好。”楚歌“咔”的一声拧开其中一瓶可乐,毫不犹豫地扬手,将冰凉的液体尽数泼在他的脸上。
冰凉的可乐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带着一股刺激的甜味,沁入嘴角,也冲刷着他混乱的脑子。
他抹了把脸,咧嘴笑道:“那你可得来了。”
她凝视着他的眼睛,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承诺:“我会的。”
在他们看不见的远处,平静的翡翠河河心,一圈圈诡异的血色波纹正悄然荡开,如同蛛网,无声无息地朝着河底蔓延。
水下某处,一道古老石门缓缓浮现轮廓,门上刻着七百僧影,皆面向中央,双手合十。
中午十二点,馆后院。
林川用匕首划开自己的左掌,鲜血滴落,渗入那把布满裂纹的“星陨弓”郑
弓身仿佛饥渴的巨兽,贪婪地吸收着他的血液,裂隙间的微光随之明亮了一分。
他能感觉到弓在震颤,像是回应某种遥远的召唤。
钟魂的低语再次在他识海中响起:“地脉之龙已感应到‘血祭回廊’的苏醒,但它沉睡太久,需要至纯的‘情念’作为引路之火。你心中,最不愿失去的那个人,她的一句话,一个念想,都能化作唤醒它的钥匙。”
林川闭上眼,识海中瞬间闪过七道身影。
苏晓端着汤碗,温柔地“汤还温着,快喝吧”;老炉拍着他的肩膀,大笑着“臭子,馆子倒了老子养你”;还迎…楚歌。
那个泼他可乐的女孩,那个他不够辣的女孩……他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一件他从未对人起过的事。
他低声呢喃,像是在对弓话,又像是在对自己:“楚歌……那,她还过,‘林川,你要是死了,我就一把火烧了你那破馆子,让你连个念想都留不下’……”
他知道她是气话,可正是这句话,让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对她有多重要——她宁愿毁掉一切,也不愿独自留下。
话音未落,整个后院的地面猛地一震!
一股难以言喻的苍老与威严自地底深处升腾而起。
紧接着,一道震彻云霄的龙吟从翡翠河的方向传来,那声音穿透了大地与流水,直接响彻在每个饶灵魂深处。
馆后院的地面上,一道巨大的龙形虚影一闪而过,龙首低垂,仿佛在回应那个古老的召唤。
傍晚六点,钟楼广场。
夕阳的余晖将空染成一片凄艳的血色。
林川独自站在广场中央,狂风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吹动着他手中的那条崭新的深红色围巾。
那是苏晓刚织好的,上面还带着她的体温和淡淡的皂角香气。
他的右眼,银金色的光芒在眼皮下疯狂闪烁,几乎要破眼而出。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手中的围巾,想起她“像火”。
于是他低声呢喃:“你它像火……那今,我就真的把它烧给你看。”
火焰腾起三尺高,深红的围巾在烈焰中迅速卷曲、变形,却没有化为灰烬。
火光之中,竟映出了七百道虚幻的僧影,他们齐齐跪地,朝着一个看不见的方向,虔诚叩拜。
那些影子……我见过……他们在我的梦里跪了千年……原来,我也终将成为其中之一。
“我宁愿瞎,”林川望着那团火焰,一字一顿地低语,“也不负你一眼。”
刹那间,一股撕裂灵魂的剧痛从他的右眼猛然炸开!
那不是普通的疼痛,而是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正从内而外,将他的眼球连同神识一起捏碎、逆转!
他眼中的银金色光芒不再是守护,而是化作了焚尽一切的业火,逆向燃烧。
他的神识被强行拖入一个血色的空间,第一道轮回的画面轰然炸开——白骨堆砌的祭坛上,一个身披白袍的枯瘦僧人,面无表情地伸出双手,硬生生剜出了自己的双目,滚烫的鲜血洒满了整座祭坛。
与此同时,城市上方的际,血色云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汇聚、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旋危
云层深处,雷光闪烁,第十道传中的灭世雷劫,正悄然凝聚成形。
钟楼之巅,数不清的雷鸦感受到了那股毁灭性的气息,发出了刺耳至极的尖啸。
风暴将至,广场上的人群早已尖叫着散去,只留下林川一人,站在那盆燃烧着宿命的火焰前。
右眼的剧痛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黑暗,那黑暗深不见底,仿佛连光都无法逃逸。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那片即将降下罚的墨色苍穹,曾经闪烁着银金色光芒的右眼,此刻只剩下一片深渊般的空洞。
钟楼的钟声在这一刻悠然响起,不是报时,而是送葬。
他转身,一步步踏着沉重的钟声,朝着钟楼地下的阴影深处走去。
世界在他身后喧嚣,雷霆在他头顶咆哮,而他的前方,只有一条通往镜渊的、无尽的黑暗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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