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低沉的回响并非来自钟楼,而是直接在他的识海深处炸开,如同洪钟大吕,震得那四个微弱闪烁的字——“回家吃饭”——都剧烈摇晃起来。
这四个字是他幼年时老灶常挂在嘴边的话,每逢风雨交加的夜晚,馆后厨炉火未熄,老灶总会拍着他的肩头:“不管走多远,记得回来吃饭。”那时屋檐漏水,一滴一滴敲在铁盆里,像某种古老的节拍,而这句话便成了林川心中最安稳的锚点。
如今它竟在灵魂深处浮现,光芒微弱却执拗,仿佛是命运最后的提醒。
林川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快,带倒了身旁的石凳,木腿撞击地面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院中格外刺耳。
碎叶随风打着旋儿掠过青砖地缝,空气中弥漫着夜露与焦炭混合的气息。
沈清棠被他惊得一同站起,手指迅速扣住他颤抖的手臂,指尖传来他肌肉紧绷的触感:“你怎么了?又听见那个声音了?”
“不是声音。”他盯着远处钟楼剪影,喉结滚动,左眼瞳孔收缩如针尖,“它在喊我的名字——用我的心跳在喊。”
她沉默了一瞬,掌心传来的温度却未曾退却。
随即她扯过椅背上的旧外套扔给他:“那就别让它等太久。”
夜色下的七贤街空无一人,连平日里最晚打烊的酒馆也早早关了门,门板紧闭,灯笼熄灭,整条街道像是被抽去了呼吸。
脚下的青石板泛着湿冷的幽光,踩上去有种黏腻的错觉,仿佛整条街正缓缓沉入深海。
风卷起几张残破的黄纸,却不飘飞,只是沉重地、挣扎着在地面上翻滚,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如同濒死者的喘息。
林川的视线穿透薄暮,死死锁定在七贤街尽头的钟楼剪影上。
那座古老的建筑在夜色中宛如一头蛰伏的巨兽,斑驳的墙皮如鳞片般剥落,檐角铜铃早已锈蚀断裂。
而此刻,兽的心脏开始搏动——一股无形无质却锋锐无匹的意志自塔顶垂落,像一根看不见的弦,精准拨动他的灵魂,每一下震颤都让耳膜嗡鸣作痛。
“它在叫我。”他的声音沙哑而急促,右眼布条下渗出细密血丝,灼烧般的剧痛顺着神经蔓延至颅腔。
自那一夜从地渊归来,他的右眼就再不能见光,唯有以黑布覆之,镇压其中躁动的星火。
老灶曾低声警告:“封住吧,否则它会把你吃掉。”
沈清棠反手握紧他的手,掌心温热而坚定,指节因用力微微发白:“我陪你去。”她的气息拂过他耳畔,带着淡淡的药香与烟火味,像是一缕穿越黑暗的引路之火。
钟楼的木门虚掩着,门轴发出“吱呀”的悲鸣,仿佛不堪重负的哀叹。
踏入塔内,一股冰冷的尘埃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霉变木料与陈年香灰的味道。
螺旋上升的石阶被月光切割成明暗相间的碎片,每一步踏上去,脚下都传来空洞的回响,仿佛整座塔都在低语。
第十阶,记忆翻涌——老灶第一次将滚烫的铁勺塞进他手里,斥骂他“连火都怕,还做什么厨子”,掌心至今仍残留着那阵钻心的灼痛;
第十三阶,雨夜追杀,狼哥用半条命把他从死人堆里拖出,泥水灌入口鼻,血腥与腐叶交织成窒息的噩梦;
第十六阶,七个女孩围着他,指尖燃起微光,将各自心头最精纯的一缕烟火信念汇入他的识海,那一刻,他尝到了希望的甜味,像初春第一口高汤滑过舌尖。
可现在,那些记忆正被强行剥离。
他感到自己的灵魂快要撕裂,右眼的布条已被汗水浸透,隐隐渗出血迹。
“你还好吗?”沈清棠察觉到他脚步踉跄,立即横移至他身前,背脊挺直如剑。
就在那股威压即将将林川压垮的瞬间,她双掌贴上冰冷石壁,七道火线自指尖蔓延而出,在空中交织成网,凤凰虚影在她身后一闪而过,羽翼展开,洒下温暖而坚韧的屏障。
“想拿走他的东西,先问过我们!”她的声音不大,却如刀斩断夜雾。
刹那间,那审视的意志停顿了。
片刻之后,压力如潮水退去,塔顶一缕清辉洒落,柔和地照亮前路,空气中浮尘在光柱中缓缓旋转,宛如星屑。
当他们终于登上钟楼之顶,只见一口巨大的铜钟下,一团星光静静悬浮。
那光芒非实体,而是由无数流星轨迹交织而成,勾勒出一张古朴长弓的轮廓。
弓身之上,仿佛有星河流转,宇宙生灭,每一次脉动都伴随着细微的嗡鸣,像是遥远星辰的叹息。
林川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触向那团星光。
就在触碰的一瞬,光芒大盛,涌入体内。
一股庞大信息流冲入识海:星陨弓的来历、使命、每一次苏醒与沉睡……全都烙印于灵魂深处。
与此同时,他感到自己的一部分被抽离——是关于颠勺的记忆,是判断油温的直觉,是信手拈来的翻锅技巧……属于厨子林川的、最纯粹的烟火手艺,尽数消散。
他踉跄了一下,沈清棠及时扶住他。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竟一时想不起如何握勺。
曾经熟稔于心的火候节奏,如今像隔世传闻。
他的手中,那张虚幻弓影已化为实体,触感冰凉,却又似血脉相连。
“回家。”地脉童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带着焦急,“仪式的时间……到了。”
回到馆后厨,气氛凝重如铅。
老灶的灶膛里,火焰不再是温暖橘黄,而是深邃幽蓝,火苗静止不动,如同凝固的琉璃,散发出金属冷却般的寒意。
林川将星陨弓背在身后,右手割开左掌,鲜血滴落在灰烬密钥上。
那枚由特殊灰烬凝结的钥匙瞬间吸饱血液,表面浮现出繁复古老纹路,散发出淡淡血腥与焦糊混合的气味,令人作呕却又莫名敬畏。
阴影角落传来低沉男声:“狼哥那边,准备好了。”
高大身影缓步走出——狼哥,脸上刀疤狰狞,眼神锐利如鹰,双臂肌肉虬结,袖口已被磨破,露出缠满绷带的手腕。
林川点头,将密钥置于灶台中央。
他深吸一口气,对沈清棠和狼哥道:“仪式一旦开始,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打断我。影刺必须回家,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他闭上双眼,双手按在密钥之上,属于“持火者”的意志毫无保留地灌注其郑
“以七贤街烟火为凭,以集体信念为薪,我,林川,重启灰烬仪式!”
老灶的蓝色火焰猛地窜起,瞬间包裹密钥。
地面银金色光路逐一亮起——那是沈清棠中午以“七女面”汤汁加固的地脉阵法。
光路交织成巨大法阵,林川与灶台正是中心。
他身体剧烈颤抖,意识正被剥离,拉向那个早已凋零的世界。
那里有影刺的残魂,也有他即将被同化的记忆。
“他在等你……”地脉童声音虚渺。
突然,一股恶寒从地底传来。
七贤街地基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庞然巨物正在地渊之下翻滚苏醒。
“共生之茧……破了!”地脉童尖剑
此前数夜,老灶曾在深夜喃喃:“七贤街能撑到现在,全靠地底那个‘共生之茧’吸着黑脉毒气……可我怕它快撑不住了。”而今,茧壳终裂。
浓稠如墨的黑气从阵法缝隙喷涌而出,带着极致污秽与恶意,直扑林川。
“休想!”狼哥怒吼,魁梧身躯挡在前方,双臂硬扛黑气冲击,皮肉翻卷,黑气如毒蛇钻入骨髓,他咬碎牙齿闷哼一声。
沈清棠指尖渗血,银金光芒忽明忽暗,“再撑五秒……求你再撑五秒!”
阵角“咔嚓”崩裂,一只由纯粹黑脉能量构成的利爪撕裂空间,抓向林川后心。
千钧一发之际,林川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
左眼清明,右眼布条却骤然燃为灰烬——那已非人类之眼,而是一片浓缩星空,深邃、冰冷,无悲无喜。
他没有回头,本能反手摘弓,身体旋出不可思议角度,拉开弓弦。
嗡——
整个七贤街夜空的星光仿佛被抽空,汇聚于弦上,凝成一支虚幻却无比真实的光箭。
“滚回去。”
箭矢离弦,无声无息,却令空间静止。
光箭贯穿黑爪,将其蒸发,余势不减,射入地渊裂缝。
地底传来不甘咆哮,黑气滞停,迅速退回。
仪式完成。影刺最后一缕气息随箭而去。
后厨恢复平静,只剩狼哥粗重喘息与沈清棠摇摇欲坠的身影。
林川保持开弓姿势,星陨弓渐渐化为光点消散。
他缓缓放下手,转身,星辰之眼光芒褪去,眼神却茫然空洞。
他看着厨房,看着二人,嘴唇微动,终未出声。
右眼剧痛袭来,他捂住脸,身体一软,向前倒去。
无尽疲惫与记忆抽空的虚无如海啸吞没。
在意识彻底沉沦前,耳边只剩下一片单调而持续的、仿佛来自遥远过去的……滴水声。
一滴,一滴,敲在铁盆里,像童年冬夜炉火旁的节拍。
老灶过:“听着,这就是时间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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