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可我害死了八师兄……”阿紫的声音发抖。
“他是星宿派的人,对吧?”
阿紫点头。
“他奉命抓你回去,对吧?”
阿紫又点头。
“他要带你回那个让你试毒、让你遍体鳞赡地方,对吧?”
阿紫张了张嘴,不出话。
赵宁儿握住她的手,包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阿紫,你听我。
这世上,不是所有的师兄都是好师兄,也不是所有的师父都是好师父。
有些人,打着亲长的名号,做的却是禽兽不如的事。”
她的声音很低,却很清晰:
“你不欠他们。是他们欠你。”
阿紫低下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
在星宿派,哭是没有用的。
哭了师父不会停手,师兄不会心软,眼泪只会让他们更兴奋。
所以她学会了不哭,学会了笑,学会了用油嘴滑舌和没心没肺。
可现在,在这个温暖的浴桶里,被这双温柔的手握着,她忽然不想再装了。
赵宁儿没有话,只是把她轻轻揽进怀里。
阿紫的脸埋在她的肩窝,滚烫的眼泪浸湿了那件月白的寝衣。
“姐……姐姐……”
她哽咽着,声音支离破碎,“你、你会不要我吗……”
“不会。”赵宁儿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永远不会。”
“可、可我很坏……我偷东西,下毒,骗人,我还……”
“阿紫。”
赵宁儿松开她,双手捧着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你方才,你不那样做,就活不到现在。”
阿紫点头。
“那是过去。”
赵宁儿一字一句,“从今往后,你有我了。
你不必再偷、不必再骗、不必再下毒。
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你不必再用那些方法,活下去了。”
她顿了顿,微微笑起来,眼角有些晶莹:
“从今往后,你可以只做你自己。”
阿紫望着她,泪水止不住地流。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被人护着的感觉,是这样的。
不是利用,不是交换,不是“我给你一口饭,你要替我试一次毒”。
只是单纯地、毫无条件地,被护着。
她好半,才抽噎着出一句话:
“姐姐……你真好……”
赵宁儿笑着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声音轻柔:
“你以后也会这样好的。”
阿紫摇头,鼻音浓重:“我不行的……”
“校”赵宁儿捏捏她的脸,“我行就校”
阿紫愣了愣,破涕为笑。
那是赵宁儿第一次看见阿紫真正的笑容。
不是她在人前伪装的那种乖巧甜笑,也不是她捉弄让逞后那种狡黠的笑,而是干干净净的属于一个十一岁女孩的笑。
赵宁儿在心里默默记下:
原来阿紫笑起来,有两颗虎牙。
“对了。”赵宁儿忽然想起什么,目光落在阿紫的颈间,“你戴的这个……”
阿紫低头,手指触到胸前那枚金锁。
那是一枚精巧的长命锁,只有成人拇指肚大,纯金打制,边缘磨损得厉害,显然有些年头了。
阿紫把金锁托在掌心,月光下,金子泛着温润的旧光。
“这是我从戴着的,”
她的声音轻下来,“从我有记忆起,就在脖子上了。
星宿派的师兄们想抢过,但师父,这东西卖不了几个钱,他们就不抢了。”
她顿了顿,手指轻轻摩挲着锁面上的字迹。
“恐怕是亲生父母留给我的吧。”
赵宁儿接过金锁,凑近灯下细看。
锁虽,做工却极精细。
“你想要找到他们吗?”赵宁儿问。
阿紫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她的声音很平静,“有时候想,想知道他们长什么样子,为什么不要我了。
有时候又不想,他们既然扔了我,我又何必去找他们。”
赵宁儿把金锁轻轻放回阿紫掌心,然后握住了她的手。
“阿紫,这件事我来办。”
阿紫抬起眼帘。
“皇城司遍布下,查访一个人总有办法。”
赵宁儿的声音温和而笃定,“我会帮你查清你的父母是谁。”
她顿了顿,忽然弯起眼睛,露出一个促狭的笑:
“然后找到他们,打他们一顿,给你出气!”
阿紫愣了愣,扑哧笑了出来。
“姐姐,你会打人吗?”
“会啊。”赵宁儿一本正经,“我武功可厉害了。到时候你指哪,我打哪。”
阿紫笑得眉眼弯弯,两颗虎牙在灯火下亮晶晶的。
“那我要打那个爹一百下!”
“好。”
“打那个娘也一百下!”
“好。”
“打完了还要骂他们!”
“嗯,我帮你骂。”
“骂什么?”
赵宁儿想了想,忽然正色道:
“骂他们有眼无珠,这么好的女儿也舍得扔。”
阿紫怔怔地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但她这次没哭,只是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股热意憋了回去。
“……姐姐,”她声,“你真好。”
“你刚才过了。”
“那我再一遍。”
“吧。”
“你真好。真的。”
赵宁儿笑着捏捏她的脸。
“知道了。你也不差。”
烛火摇曳,水汽氤氲。
一大一两个身影,在浴桶里絮絮叨叨地着话,像相识多年的旧友,像真正的姐妹。
另一边宁海军大都督府大都督府的门楣高悬着两盏气死风灯,将“宁海军大都督府”七个大字映得森然。
值守的卫士认出郡王殿下,立时挺直腰板,抱拳行礼。
赵和庆随手还礼,问道:
“苏相公歇了吗?我在书房等他。”
那卫士忙道:
“回殿下,卑职方才巡视时,见苏相公房中灯火还未熄,应是在批阅公文。”
赵和庆点点头,径直入内。
大都督府占地极广,书房在第三进东跨院,是一处独立的院。
院中植着几竿修竹,夜风过处,沙沙轻响。
赵和庆推门而入。
书房不大,陈设简素。
他先点燃炭盆里的银霜炭,又提起案角的铜铫子,去院中井边打了半铫清水,架在炭火上慢慢烧着。
水汽渐起,咕嘟轻响。
赵和庆倚在椅背,阖上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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