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和庆神色如常,语气像在今日气不错:
“这丫头白撞我那一下,把我钱袋子摸走了,还顺手下了药。”
赵宁儿眼角微微一跳。
“我把她追了回来,”
赵和庆继续道:
“追回来发现是个可怜人。
无父无母,流落江湖。
跟着一帮邪门歪道讨生活。
跟我有缘,就带回来了。”
赵宁儿沉默地看着他。
她忽然想起去年的事。
去年庆儿从太湖回来,带回来两个水灵灵的姑娘,一个温婉沉静,一个娇俏活泼。
她问这是谁,庆儿,慕容家送的。
那是阿朱和阿碧。
现在,他又“捡”回来一个。
赵宁儿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庆儿啊庆儿,你这出门一趟就捡个姑娘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她十一岁就带着一岁的他,一步一步走到今。
喂他吃饭、教他认字。
十几年相依为命,是姐弟,情同母子。
如今他长大了,会捡姑娘了,一个两个三个……
她不是不高兴。
她只是有些恍惚。
那个曾经需要她护在身后的身影,如今已经是抬手可灭宗师、跺脚能震东南的郡王殿下。
可他捡回来的这些丫头,一个比一个无依无靠,一个比一个需要人疼。
“姐姐?”
一声软软的呼唤把赵宁儿从思绪中拉回。
阿紫不知何时已经凑到她身边,仰着脸,眼睛里满是心翼翼的讨好。
她伸出手,怯生生地扯了扯赵宁儿的袖口,像只怕被遗弃的猫,努力想讨人喜欢。
“姐姐,你是不是……不喜欢阿紫呀?”
赵宁儿心口猛地一软。
她俯身,伸手轻轻摸了摸阿紫的头。
发丝柔软,带着些微凉意。
“我怎么会不喜欢阿紫呢?”
她的声音柔得像三月的春风,“阿紫这么可爱。”
阿紫眨了眨眼睛,没躲开那只温柔的手。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这样摸过头了。
星宿派没人摸她的头。
师兄们只会拍她的后脑勺、拧她的耳朵、掐她的脖子。
师父丁春秋摸她头的次数倒是有过。
那是她试药后,师父来查验药效,像拨弄一只老鼠。
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种……温暖又轻柔的触福
“可是,”阿紫垂下眼帘,声音更了。
“阿紫看姐姐好像有点不高兴……”
赵宁儿的手微微一顿。
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
她抬头,看向赵和庆。
赵和庆也放下了筷子,正看着她。
“师姐,”他放下筷子,声音平静,“发生什么事了?”
赵宁儿沉默片刻。
她知道自己瞒不过去。
不是因为她演技拙劣,而是因为面前这个人是赵和庆。
她看着他长大,他也最懂她。
她眉梢眼角一丝不自然,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她伸手入怀,取出那封密报,放在案上。
“不瞒你了。”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自己看吧。”
赵和庆展开桑皮纸。
他读得很慢。
密报上不过寥寥数语,他却看了很久。
赵宁儿看着他。
阿紫也看着他,大气不敢出。
窗外的西湖依旧静默,远山如黛,近水含烟,灯火点点浮在墨色的湖面上。
良久,赵和庆将密报折好,收入袖郑
他的面容依然平静,像一池无风的秋水。
“庆儿……”赵宁儿轻声唤他。
赵和庆抬起眼。
“师姐,阿紫,”
他的声音平稳如常,甚至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浅淡的笑。
“先吃饭。正事,之后再。”
他提起筷子,夹了一块蟹酿橙,放入阿紫面前的碟里。
“丰乐楼的蟹酿橙,冷了有腥气。趁热吃。”
阿紫低头看着碟中那只金黄饱满、酿着蟹粉蟹肉的橙盅,又抬头看看赵和庆,又看看赵宁儿。
她不懂那张纸上写了什么。
但她懂得这种气氛。
在星宿派,每当师父要惩罚哪个弟子,师兄们要派谁去送死,饭桌上也是这样。
没人话,没人对视,只埋头吃饭,仿佛筷子碰撞的声音能把即将到来的厄运压下去。
她低下头,乖乖地吃那块蟹酿橙。
蟹肉很鲜,橙香很清,可她尝不出味道。
赵宁儿给阿紫布菜,夹了鱼脍,夹了鞭笋,夹了暖锅里最嫩的菌菇。
她自己也吃,却味同嚼蜡。
只有赵和庆,吃得从容,吃得认真。
他把每道菜都尝了一遍,点评了醋鱼的火候、虾仁的鲜度、鱼脍的刀工,甚至还让跑堂添了一壶温酒,自斟自饮,自得其乐。
阿紫时不时偷偷看他。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她时候在大漠见过的一种动物。
那是一种灰白相间的大鸟,翅膀张开有丈余,总在风暴来临前独自站在最高的沙丘上,迎着漫黄沙,一动不动。
风暴会把一切都掩埋。
它却只是静静站着。
亥时将尽,三人回到皇城司分部。
赵和庆在院中停步。
“阿紫。”他唤道。
阿紫站在他面前,仰着脸,眼睛在月色下格外清亮。
“今晚开始,你跟着师姐。”
赵和庆低头看她,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皇城司的人会教你认字、习武、待人接物。”
阿紫张了张嘴,想自己不需要人教,她什么都会,偷钱下药逃跑样样精通,在星宿派那种地方都能活下来。
可她看着赵和庆的眼睛,那些话一个字都不出口。
“……哦。”她闷闷地应了一声。
“听话。”赵和庆又道。
阿紫没话,只是把他的衣角攥得更紧了些。
赵和庆没有挣开。
夜风拂过庭院,梅树的枯枝轻轻摇晃。
片刻后,阿紫松开手,低着头,乖乖走到赵宁儿身边。
赵宁儿牵起她的手。
阿紫的手很,冰凉的。
“放心。”赵宁儿看着赵和庆,“我会照顾好她。”
赵和庆点点头,没有多余的话,飞身而起。
阿紫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消失的身影,久久不动。
“阿紫。”赵宁儿轻声唤她。
阿紫没回头。
“……姐姐,”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夜风吞没,“他还会回来吗?”
赵宁儿看着远方的夜色,没有立刻回答。
良久,她:
“会的。”
“他从不丢下任何人。”
阿紫低下头,攥紧了赵宁儿的手。
夜空中,新月如钩,冷冷清清地挂在边。
而东南的方向,赵和庆正穿过杭州城的万家灯火,向着宁海军大都督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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