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书瑶心中一惊。
她生长在边塞,这十几年里回京不过三五次,每次住不到半个月,直到去岁入秋随阿兄回京,至今也不到半载。
因家中阴私顶着个外室子的名号,京中世家闺秀与她并不亲近。多大数人都知她是贺家姐,知她名字的寥寥无几。
而眼前的素衣女子竟能直呼她名讳,这人是谁?
贺书瑶心底闪过慌乱,面上却一贯骄纵:“正是本姐,如何?”
沈宁默言。
青衣女子却有话:“忠勇侯府世代英勇,贺家丰功伟绩大昭子民无人忘却。倒是贺姐该注意言行,莫给侯府抹黑,别把贺家几代人以心血积累的名声踩在脚下。”
贺书瑶:“!”
这又是从哪冒出的大佛?
沈宁同样震惊。
这时围观人群中有人议论:“原是贺家的,难怪这般……”
“也就是仗着兄长在陛下跟前露了回脸,眼下是侯府千金了,前几年贺家可还没这号人呢。”
“谁不是?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忠勇候府如今什么形势看不清?到底是外室教养的,这眼光啊……”
闲言碎语犹如冰针寒剑,杀人不见血。
贺书瑶袖下的拳头紧紧攥着,凛冽的眸光扫过众人,平日个个睹娴静,眼下却是不装了,扮起长舌妇来比市井人还要不如!
青衣女子:“各位嘴下留情,什么出身家世并非你我能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大家也别挑人心窝肺管子戳。”
在理,可有人不乐意:“方才警言训饶是你,替人撑腰也是你,这不找事么?你谁呀?”
“路人。”
青衣女子淡笑:“我不过就事论事,帮理不帮人。这位姐不高兴听我便闭嘴,都散了吧,也没什么热闹。”
沈宁附和:“一点误会,多谢各位仗义执言,如今开了没事了,便不打扰各位贵人挑选玩赏。”
在场众人都是经过风雨见过世面的,大多都是京都有头有脸的人物,此番话无非息事宁人,大家都是聪明人,心照不宣。
她们二人一唱一和,也算给所有人台阶下。
就连那挑刺儿的姐,也自觉没趣拂袖而去。
众人都散了,偏贺书瑶不依不饶。
她扫过沈宁与青衣女子,冷哼:“我不会感激的。”
“事情原就是你们闹大的,息事宁人合该你们出面,别妄想三言两语收买我。”
沈宁、青衣女子:“……”
苦哉!悲乎!
青衣:“无妨,若贺姐不解气,骂我两句也应当。毕竟贺姐受家世议论是因我而起。不过我还是那句话,我帮理不帮人。”
“你可以冲我发泄,但麒麟确实不属于你。你胡搅蛮缠,合该向这位姑娘道歉。”
贺书瑶:“?!”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什么梦话?
“要我道歉?做梦吧!别以为我不知,你俩沆瀣一气给我找茬儿,实际是冲我兄长来的吧?”
沈宁冤枉:“真不是,我与这位姑娘萍水相逢……”
“你闭嘴!巧舌如簧,这会儿装什么羔羊?”
沈宁:“……”
贺书瑶厉声:“不管你们是谁都听好了,我贺书瑶一人做事一缺,拿捏我不等于拿捏贺家。是,我是外室子,如何呢?”
“大不了我自请族谱出名,省得你们用那歪心思!”
青衣女子蹙眉,“侯府阴私我无意冒犯,更无权置喙。你有气冲我来便是,你我口舌之争,又何必牵扯贺将军?”
“兄长们为国为民,他们辛苦挣下的功绩名声该属于自己,不该被妹妹用作脸上贴金的噱头。”
显然她得在理。
贺书瑶涨红着脸,却无可辩驳,静默几许后愤愤甩袖走人。
闹剧终于落幕。
沈宁长舒一口气。
心弦松懈下来,思绪还在打转。
青衣女子快人快语,也算侠义心肠。就是那番话,尤其那口吻她总觉得似曾相识,偏想不起来在哪听过。
“……就这个吧,劳烦替我包起来。”
沈宁闻声抬眸,正见那女子指着一只长命锁对店伙计道。
伙计动作麻利,三两下便将长命锁装盒打包好,笑道:“二百两,贵客拿好。”
“二……百两?”
圆目微瞠,语气透着不可置信:“我记着你家每逢节日庆典是有折扣的,这能少点吗?”
“哟,是人眼拙了,姐是旧客呀。”
伙计眸光一亮随即又黯下,语气透着为难:“想来姐许久没光龟,我家自去年开春便取消了这项折扣,对不住了。”
青衣女子才翘起的唇角压了下去,她抿唇,依依不舍看了眼货架底层的碧玉簪。
她的九折没了……没了!
无奈,也认命。
交钱拿东西走人,一气呵成。
她前脚刚走,沈宁后脚凑上去,指着货架底层的碧玉簪问伙计:“方才那位姑娘可是相中了这只簪子?”
得到肯定回答后,沈宁会心一笑,让伙计将碧玉簪包好。
伙计看着眼前的金主眼冒金光:“得嘞贵客!三十两。”
“红芍付钱。”
沈宁接过簪子忙追出去,见青衣女子正抬步踩上马凳,她忙出声:“姑娘请留步。”
女子闻声回眸,瞧见是她,转身询问:“姑娘何事?”
沈宁走到她跟前,打开盒子露出碧玉簪,“今日多谢姑娘相助,姑娘侠义之心如日月昭昭,不该抱憾。”
对方怔楞,旋即笑着关上盒子,“姑娘好意我心领了,簪子却是不能收。既是昭昭之心,便不该教俗物沾染。”
“若是我想结识姑娘呢?朋友间互帮互助,聊表心意,可否?”
对方面露惊讶,她认真打量沈宁,玩笑似的发问:“姑娘……该不会是哪家巨贾千金?简装出行,到珍宝斋扮猪吃虎来了?”
沈宁莞尔,不置可否。
良久,她接过装着碧玉簪的盒子,“也罢,我与姑娘一见如故,朋友可交。”
沈宁笑意愈浓,顺着话茬:“既是朋友便不好总一口一个姑娘,故想请教女侠姓名?”
“我姓谢。”
“谢?”
沈宁心中一惊,这么巧?是她想的那个谢吗?
“是,可以唤我闺名,榛榛。”
谢榛榛……不是谢兰仪。
心中擂鼓衰落大半,也是,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
谢榛榛含笑问道:“你呢?”
“我——”
沈宁欲开口,车厢内骤然传来一道清润男声:“榛榛?又闯祸了?”
下一刻车帘被掀开,露出一张清逸朗润的脸。
沈宁闻声抬眸,四目相接,心如擂鼓。
双方皆是惊诧。
片刻后,清润悦耳的男声再次响起:“长乐殿下,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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