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没多远，泷白眼角余光扫到侧后方仪器阵列的阴影里，有东西动了一下。他没停下脚步，只是把视线转了过去。
又是那个女孩。她不知什么时候又冒了出来，背靠着一台巨大的光谱分析仪冰冷的金属外壳。
泷白注意到那双眼睛。它过早地褪去孩童的懵懂，塞满了警觉——正一眨不眨地、直勾勾地盯着这边。
或者，是盯着泷白。
她身上那套青蓝色的仙舟衣裙在灰白为主调的空间站里扎眼得很。裙摆上银线绣的云纹和仙鹤，针脚能看出些微的不均匀，有些地方线头甚至没藏好，但图案的形态勾勒得很认真，透着一股笨拙的劲儿。
泷白估摸她最多十三四岁，脸上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婴儿肥，可那眼神里的审视和戒备，硬生生把那份稚气压了下去。
被她这么盯着看，泷白觉得有点莫名。他干脆停下，转回身，直接看了回去。
目光撞个正着。女孩反而像是被这直接的回应刺了一下，立刻扬起巧的下巴，眉头拧起，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线。
“看什么看？”她先开了口，声音故意拔高，听着有点刻意：“我早就成年了！关于这方面问题就不要再问了。”
泷白被她这劈头盖脸的一句弄得顿了一秒。成年？这身高这脸蛋，十二岁都有人信。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点零头，语气平平：“哦。那挺好。”
女孩被他这反应噎住了，准备好的下一句呛声卡在喉咙里，脸颊微微泛红。
姬子走上前，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目光落在女孩的服饰上：“这云纹绣得很别致。姑娘，你叫什么名字？这里研究任务重，一般不太让孩子进来玩的。”
听到“姑娘”和“玩”，女孩的嘴唇抿得更紧，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自己的裙摆，指节有点发白。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姬子，迅速垂下眼皮，盯着自己磨得有点发亮的鞋尖。
沉默了好几秒，久到泷白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从喉咙里挤出了回答。
“其一，我不是女孩。其二……我叫晶。”
“晶？”姬子念了一遍，笑容未减，“很特别的名字。你是跟家人一起驻站的？”
“我自己能来！”晶猛地抬起头，打断姬子的话，声音又高了些，眼神里有种急于澄清什么的光：“我有权限卡！我能……能帮上忙！”她语气急促，带着点笨拙的肯定。
“帮忙？”泷白接话，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研究员：“帮什么忙？给这些对着骨头碎碎念的容工具？”
晶的脸一下子白了白，随即又涨红。她瞪着泷白，胸口起伏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但更执拗：“我……认识很多基础操作界面。也能做记录。”
她顿了顿，声音更零，几乎像在自言自语，“……不是只会待着。”
泷白看着那双因为情绪波动而显得格外亮的眼睛，里面混杂着不服气、一点委屈，还有深处一丝连她自己可能都没太搞清楚的……茫然。
这种状态，他隐约有点熟悉。
“行吧。”泷白移开目光，语气没什么波澜，“那你忙你的。我们只是路过。”
他作势要走。晶似乎没想到对话这么干脆就结束，愣了一下，揪着裙摆的手松了又紧。
她想再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看着泷白和姬子的背影。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敞开的研讨隔间里，传出一阵压低了声音、但语气激烈的争论。听起来像是两个老研究员在吵。
“……你不能忽略上次检测的重点！”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带着学术人特有的固执：“那能量残余的指向性非常明确！阮?梅女士需要的是那份‘原始’的东西，不是普通化石！”
“我知道！但问题在于提取和稳定！”另一个声音反驳，带着焦躁：“那种性质的能量，本身就带着‘吞食’的特性，极难控制！贸然激发，谁知道会引来什么？公司那边还要求做‘应激测试’，简直乱来！”
“所以更该把样本交给真正懂行的人！阮?梅女士的‘生命重构’研究或许能……”
“嘘！声！隔墙有耳！”
后面的声音压得更低，听不清了。但前面那几句，已经像几块碎片，猛地撞进泷白脑子里。
上次检测……原始……吞食特性……生命重构……
几个词来回碰撞。阮?梅要的应该不是骨头本身，甚至不完全是上面的知识。
这块来自最后古兽的遗骸里，可能封存着的、最接近源头的某种特殊能量。古老，纯粹，没被后来星神的意志影响过。
这对她那种触及生命本质的研究来，可能是极其关键的东西。
而公司……筑材物流部……特殊建材……应激测试……饵料……
泷白感觉思路清晰了一点，但寒意也更明显。
如果公司方面也知道这遗骸的特殊之处，甚至知道得更多，那他们所谓的“筑墙材料”就是个幌子。
他们想用这遗骸和里面的能量，干点别的。
“泷白？”姬子轻声唤他，显然也听到了只言片语，眼神凝重起来。
泷白回过神，看了一眼旁边。晶还站在原地，似乎也在听隔间里的争论，脸上带着一种似懂非懂的专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见泷白看她，晶立刻又板起脸，转开了头。
“先回去吧。”泷白对姬子，声音压低。
两人不再停留，加快脚步朝休息区走去。晶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们，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通道拐角。
她慢慢松开一直揪着裙摆的手，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几个浅浅的印子。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件衣服，手指轻轻抚过那只绣得有点歪的仙鹤翅膀。
“有用的……”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会有用的……” 后面的话没完，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她转过身，像一抹安静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再次融入那些巨大冰冷的仪器设备之间。
回到休息区，瓦尔特立刻从终端前抬起头。他注意到两人神色不同之前。
“遇到情况了？”
“嗯。”姬子关上门，快速将遇到素媛、以及听到老研究员争论的事情了一遍。
瓦尔特的眉头皱了起来。“原始能量……指向性明确……这解释得通。如果真是那样，确实是阮?梅会极力争取的东西。”
他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击几下，调出一些信息：“我这边也看到些痕迹。公司对这个项目的资源倾斜，远超一般科研或建材采集。几条加密指令反复提及‘生物兼容性’，源头权限很高。”
“更高的权限？”瓦尔特皱了皱眉：“照你们的，这位女士自称部长，应当是和「翡翠」这种人物同一职级的高级干部了。想来是收到了更上面的指示。”
“那她为什么会关注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项目？”泷白有些疑惑：“这和他们平时干的事没有半毛钱关系吧？”
瓦尔特摇摇头：“筑材物流部本就是为了专门给琥珀王收集筑材。他们的董事塔拉梵也是个行事奇怪的人。”
泷白耸耸肩：“理解不了。”
“关于这个生物兼容性……”姬子沉吟：“和‘饵料’这个词有点关联。”
“还赢应激测试’……”泷白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看来公司不光知道这遗骸有什么，还打算亲自‘试试’。就是不知道他们想怎么试，拿什么试。”
房间里的气氛沉了沉。原本以为只是一次有点麻烦的交接，现在却卷入了公司高层的某种图谋，涉及古老而特殊的能量，还带着听起来就不妙的“测试”。
“阮?梅姐清楚这些吗？”瓦尔特问。
“她肯定知道遗骸的价值，也预料到公司会阻挠，”姬子分析：“但公司具体的目的和手段，她未必完全掌握。否则给我们的准备会更充分。”
“或者她觉得我们能随机应变？”泷白，语气听不出是认真还是随口一提。
瓦尔特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转而：“当务之急是尽快和阮?梅姐直接沟通，同步信息。同时，我们需要更清楚‘第七储藏室’的安防，以及那位部长和她手下饶具体布置。不能干等。”
“同意。”姬子点头，又问泷白：“你对那个‘晶’有什么印象？她出现得有点突兀。”
泷白回想了一下晶的样子，那身格格不入的仙舟衣服，那强装的镇定和眼底的复杂。
“不像普通家属。她对‘权限’和‘帮忙’很敏感，可能和公司高层有关，但处境……有点别扭。”
“留意她，但别主动接触，避免不必要的麻烦。”瓦尔特谨慎地：“那位公司的女士已经明确划线，我们再贸然动作，可能会让事情更棘手。需要更稳妥的……”
他的话被姬子终端一声轻微的提示音打断。
姬子立刻查看，片刻后抬起头，神色放松了些，但也更严肃。
“阮?梅姐。她刚进入通讯范围，发了简讯。”姬子将屏幕转向瓦尔特和泷白。
上面只有一行字：
「已到外围。情况复杂，勿信公司任何承诺。目标能量状态有波动。尽快汇合，细节面谈。务必谨慎。——阮?梅」
“汇合地点？”瓦尔特立刻问。
“她给了坐标，在生活区边缘的一个备用分析室，相对独立，监控可能少点。”
姬子记下坐标：“我们分头过去，避开主通道和公司人员多的区域。瓦尔特先生，电子追踪就麻烦你了。泷白，注意周围。”
“明白。”
没有多余的话，三人快速检查了一下随身物品。泷白摸了摸外套内侧口袋，那个粗糙的护身符硬硬的还在。他把三月七塞的零食包往里推了推。
推开休息区的门，外面通道的光线依旧苍白。远处，仪器规律的嗡鸣和研究员压低的交谈声隐约传来。但在这片看似按部就班的平静之下，有些东西正在酝酿。
那股特殊的能量，公司的盘算，态度强硬的素媛，身份古怪的晶，还有即将见到的阮梅。
泷白吸了口气，冰冷的、带着消毒水味的空气灌入胸腔。这趟“挖骨头”的差事，果然一点都不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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