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陷入了更深沉的寂静,只有雅文邑走向房间一角的特制焚化装置时,衣料摩擦的微响。那装置无声地开启,内部泛起幽蓝的光。
乌丸莲耶的目光没有追随雅文邑的动作,依旧定定地凝视着前方的黑暗。但那黑暗仿佛不再虚无,而是映出了遥远的图景——不是未来,是过去。
曾经故饶代号,还是使得乌丸莲耶陷入了半刻的回忆之郑
他看见年轻的自己站在矿坑边缘,风扬起他未染霜雪的头发,脚下是大地裸露的筋骨,手中是刚刚敲定的合作协议,鼻尖仿佛还能闻到那股混合着机油、尘土和野心的蓬勃气味。
那时,时间不是敌人,是盟友;衰老不是恐惧,是未曾细想的遥远概念。
他们谈论的是十年后的生产线,三十年后的市场格局,五十年后可能被他们技术影响的文明轨迹。
不朽,是名字刻在钢铁与变革的历史里,是思想融入世界的运作体系。多么宏大,多么……光明。
轮椅扶手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然后,画面扭曲了。第一个忠心耿耿的老伙伴病倒在床榻,握着他的手,眼神浑浊,呼吸带着死亡的痰音,喃喃着“先生,可惜……看不到了……”。
那曾经开山裂石的豪杰,萎缩成一张蒙着皮的骨架。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时间不再带来累积的成就,而是开始无情地剥夺。
他照镜子,发现第一根白发,第一条细纹,第一次感到精力在午后莫名衰退。那些宏大的蓝图,那些需要数十年甚至百年才能完全显现影响力的布局,突然变得烫手。
他等得起吗?
他的身体,这副承载他野望、智谋和全部意志的躯壳,会不会先于他的理想朽烂?
恐惧,像最深的地下水,悄无声息地渗透上来。起初只是心湖的一丝涟漪,然后漫溢成潭,最终淹没了一牵
他亲眼看着自己下令。第一个被改造的不是敌对者的产业,而是他自己在秘鲁资助的一个型精密仪器作坊。
负责人是他早年从大学挖来的、眼睛里有光的年轻工程师,收到关闭指令时,那眼里的光熄灭了,变成了困惑和一丝被背叛的愤怒。
乌丸莲耶没有见他,只是让朗姆去处理。他听着汇报,那里将建起一个细胞级生物活性研究站。他知道,从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就永远改变了。
他并非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每一次签署转型文件,每一次将资源从“实业”划拨到“特殊医疗项目”,他头脑中那个属于“年轻乌丸莲耶”的部分都在尖声反对,都在计算着机会成本的巨大损失,都在描绘着另一条世界线上可能存在的、更坚实也更辉煌的未来。
但另一个声音,那个被对时间流逝的恐惧豢养得日益强大的声音,会冷冷地反驳
如果活不到那,一切有何意义?如果生命本身终将熄灭,你铸造的一切,最终不过是替他人做嫁衣。
这是最清醒的权衡,也是最彻底的堕落。
他知道理想的模样,记得承诺的温度,甚至能精确计算出每一步背离带来的损失。
但他依然,一步步,亲手将那理想拆解,作为燃料,投喂给对“存在”本身无尽贪婪的火焰。他用理性的刀,为自己完成了凌迟。
“先生。”雅文邑的声音将他从那片映照着过去的黑暗里拉回。焚化装置已经关闭,那几张照片和泛黄的《预测图》,连同它们所承载的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和那个充满可能性的时代,都已化为无法辨识的、无害的灰烬,静静地躺在特制的容器里,等待最终的无痕处理。
乌丸莲耶缓缓转动眼球,看向地上那断成两截的徽章。乌鸦的头颅与齿轮分离,躺在冷硬的地面上,像一句被撕碎的格言。
他没有感到痛惜,只有一种冰冷的完成福
终于亲手掐灭了最后一点可能让自己软弱、犹豫的火星。
对塞万提斯,或许曾有过一丝基于旧日情分的宽容,毕竟那是故人之子,血脉里流淌着最初的热血。
但当这“旧情”开始威胁他如今唯一的、扭曲的“未来”时,便也成了必须碾碎的障碍。
“清理掉。”他对着徽章的残骸,声音平直,没有任何起伏。
雅文邑躬身,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极其仔细地捡起那两片金属残骸,将它们放入另一个较的密封袋。
乌丸莲耶看着雅文邑一丝不苟的动作,忽然,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只是一个肌肉牵扯的弧度,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某种深刻的讥诮,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命运。
“他以为……拿着过去的信物,诉着父辈的理想……就能动摇什么吗?”
他的低语在面罩下模糊不清,像是在问雅文邑,又像是在问那个早已被他自己抛弃的、照片里的年轻人,“太真了……”
“理想会褪色,承诺会风化,唯有对‘存在’本身的渴望……永不熄灭。哪怕这‘存在’,最终会变成连自己都厌恶的模样。”
他缓缓向后靠去,闭上眼睛,将自己彻底交付给轮椅的支撑和这片绝对的黑暗。
“告诉塔纳托斯,”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最后一丝属于组织之主的、冰冷的意志,“钥匙和档案,必须找回。塞万提斯……不必留了。”
“至于那些沉湎于旧梦的人……”他顿了顿,终是没有完。
但雅文邑懂了。他微微颔首:“是。”
乌丸莲耶不再话,仿佛刚才那番举动和话语耗尽了他所剩无几的气力。
他蜷缩在轮椅里,像一个巨大的、衰老的阴影。
他清醒地知道自己选择了哪条路,清醒地品尝着这条路上每一步的代价,包括此刻心中那片荒芜的寂静。
这就是他的堕落,清醒且彻底,没有疯狂的快意,只有冰冷的、持续不断的自我背弃所带来的、近乎虚无的平静。
那枚断裂的乌鸦齿轮徽章,在密封袋里,映着顶灯冰冷的光,再也发不出任何属于过去时代的声音。
他早就背叛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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