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最底层,一间以厚重铅板加固的舱室之内,空气沉闷得如同凝固的死水。
簇隔绝神识,不透丝毫声息。
昏暗的灯火下,一名面容与不久前身死的陶副队有着七分相似的修士,正双目无神地瘫坐在地,嘴角挂着一丝涎水,披头散发,状若痴傻。
他叫陶行远,是陶副队的族弟。
杨泰负手立于其身前,面沉如水,眼神中再无半分平日的温和,只剩下彻骨的冰冷。
一名心腹护卫躬身在他耳边低语了片刻,随后徒一旁,静静等待。
室内死寂。
半晌,杨泰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息在阴冷的舱室中化作一道白雾。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亲耳听闻,我很难相信,他竟会做出这等事】”
杨泰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难言的疲惫与失望。
到底是家贼难防。
那名心腹护卫上前一步,沉声禀报道。
“【大管事,已经问清楚了。据陶行远所言,是百越的万毒教在背后主使】”
“【他……何以为此?】”
杨泰思维跳脱,瞬间就找到了薄弱的节点。
为财?为利?亦或是别的什么物事。
“【不曾,他们暗中用一种奇特的蛊虫控制了陶行远,命他在货仓香料中动手脚,引爆‘腐骨静尘香’混合之毒。
其目的,正是算准了我等与烈火盟必然会不惜代价救治门客与搭衬修士,借此大量消耗双方携带的物资与灵药】”
心腹护卫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待到凡云城与谢家洽谈灵矿契约之时,我杨氏商行与烈火盟两败俱伤,他们万毒教便可坐收渔翁之利,以最的代价,夺下最大的份额】”
杨泰静静听着,眼中寒芒一闪而过。
他之前便有所猜测,烈火盟行事虽霸道,却不至于用这等阴损手段,如今看来,果然是被缺了筏子。
“【万毒教……】”
他口中咀嚼着这三个字,心中已然想通了所有关窍。
好一招一石二鸟之计。
“【控制他的蛊虫,是何物?】”
“【是一种名为‘附心子母蛊’的歹毒之物,子蛊早已在陶行远幼时便被种下,万毒教只需催动母蛊,便可令其神魂颠倒,唯命是从,事后……子蛊自溃,死无对证】”
心腹护卫解释道。
杨泰的目光扫过地上那具如同行尸走肉般的躯壳,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惋惜。
“【被搜过魂的人,已经废了】”
他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漠然。
“【给他个痛快吧】”
“【是】”
心腹护卫应声,随即手起剑落,一道寒芒掠过,舱室内便再无声息。
杨泰没有回头,转身推开厚重的铅门,快步走了出去。
外面的空气虽依旧带着一丝淡淡的甜腻,却让他有种重获新生的感觉。
……
甲字一号房内。
陆琯送走了心事重重的潘玉和,舱门缓缓闭合,暂绝了外界的一牵
他回到蒲团上,盘膝而坐,并未立刻开始修炼。
“【泉山,楚家……】”
他口中低声呢喃着这个名字,尘封的记忆如潮水般悄然回涌。
思绪仿佛穿过了百余载的漫长岁月,回到了那个他刚刚踏上道途,还只是一个炼气修士的年代。
烛日城,烛乡会。
当时的陆琯被郝红绫追杀逃遁,流落至烛日城,他委托宝华楼贩售自己用阙水葫芦催生的灵液。
犹记得,在乡会外城的某个角落,他曾无意中听闻一名衣着华贵的年轻女修,与其同伴略带倨傲地谈论着什么。
那女子,似乎便是楚姓。
后来,也正是这楚家的人,在竞拍会上与一干热争夺,将那几瓶灵液的价格,一路抬到了一个令人咋舌的价。
原来如此。
陆琯心中一片了然。
当年的匆匆一瞥,与今日潘玉和的恳求,两条看似永不相交的线,竟在百年后,以这样一种奇妙的方式重新连接在了一起。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纷杂的思绪暂且压下。
无论这楚家是何来头,眼下对他而言,最重要的还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陆琯翻手取出一个精致的玉海
此盒正是杨泰先前送来的第三批,也是最后一批魂类灵材。
打开盒盖,两样形态各异的宝物静静躺在其郑
一捧细碎如沙,色泽宛如琉璃,在灯火下闪烁着迷离光彩的晶砂,名为“镇魂琉璃砂”。
另一格中,白玉碗里盛放着约莫三四滴,呈乳白色,散发奇异馨香的粘稠液体,唤作“茉瓤灵乳”。
陆琯先将那捧镇魂琉璃砂倒出,以灵力托举于身前。
丹田气海之内,阴木葫芦的葫口自行敞开。
一缕缕精纯的青色气流自他丹田升腾而起,如丝如缕,轻柔地缠绕上那团悬浮的琉璃砂。
如今的青气,因陆琯对《青玉赋》第一道章的深究,运转起来愈发得心应手,其中蕴含的生机也远非昔日可比。
青气所过之处,那些坚硬的晶砂竟开始缓缓消弥,化作一道道更为精纯、带着琉璃光彩的魂力雾气。
这雾气并未四散,而是在青气的牵引下,被尽数吸入陆琯掌心,再顺着经脉,缓缓注入阴木葫芦之郑
紧接着,陆琯将目光投向了那三滴茉瓤灵乳。
此物更为珍贵,乃是采集樊烨州某种古植的千年乳液,对神魂有极强的滋养与稳固之效。
他没有丝毫犹豫,唤出木葫,指尖青芒微吐,引动其中一滴乳液飞起,悬于眉心之前。
陆琯心念一动,催使阴木葫芦自行散发出一股微弱的吸力。
乳白色的灵乳在吸力之下,被拉成一道纤细的丝线,缓缓没入阴木葫芦的瓶口。
葫芦轻轻一震。
一股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的舒适与满足之感,从葫芦深处传递而来,顺着陆琯与它的心神联系,涌入识海。
陆琯甚至能感觉到,阴木葫芦的本源,在那一瞬间被补足了一块缺口。
连带着寄居其中的麹道渊残魂,也仿佛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那虚弱的魂体凝实了又一分。
陆琯依法炮制,将剩余两滴茉瓤灵乳也尽数喂给了阴木葫芦。
……
飞舟的廊道中,杨泰正心事重重地走着,迎面遇上了刚从甲字舱室方向过来的潘玉和。
“【潘老】”
杨泰主动上前,拱手行了一礼。
“【杨管事】”
潘玉和亦是还礼。
“【不知……陆道友他情况如何了?】”
杨泰的脸上带着几分关切与愧疚,压低了声音问道。
潘玉和闻言,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一丝凝重与担忧,他轻叹一声。
“【唉,不太好。陆道友此次为了凝聚那救命真源,损耗了神魂本源,已陷入深度调息之郑老夫方才深入探望,光幕闭塞,布下了层层禁制,想来是不愿被外人打扰】”
他这番话取巧,既替陆琯打了掩护,也进一步加深了杨泰的认知。
果然,杨泰听完,脸上的愧疚之色更浓。
“【都是杨某的过错,竟让陆道友为我商行之事,付出如此大的代价】”
他对着潘玉和郑重一揖。
“【还请潘老之后多多费心,照看一二。待到凡云城,杨某必有重谢,绝不会让二位白白辛苦】”
“【杨管事言重了,医者本分,理应如此】”
潘玉和坦然受了这一礼,随即话锋偏转。
“【不知那毒源之事,追查得如何了?可有眉目?】”
杨泰眼中精光闪烁,沉吟片刻,还是决定透露一二。
事到如今,潘玉和此番也算半个自己人,且妙手庐名声在外,适当交好,并无坏处。
“【已是水落石出了】”
杨泰的声音压得极低。
“【此事,是百越万毒教的阴谋,烈火盟……也是受害者。他们在我商行内部安插了棋子,意图让我们两家在灵矿契约上元气大伤,好坐收渔利】”
潘玉和听罢,恍然大悟,眼中亦是闪过一丝寒意。
“【万毒教……这群毒物,行事果然一如既往的阴狠毒辣】”
二人相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
杨泰不再多言,再次向潘玉和道谢后,便匆匆离去。
他要去见赫连山。
既然知道了真凶,那么敌饶敌人,便是可以暂时联合的朋友。
潘玉和则立在原地,目送杨泰远去,而后转身,望向陆琯那紧闭的舱门方向,眼神复杂。
他心中喃喃自语。
“【神魂损耗……希望此行,真能请动你身后的那位高人出手吧】”
船外,云海翻腾,飞舟正以惊饶速度,向着那片陆琯阔别了多载的故土,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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