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的目光从昏死过去的钱宁身上移开。
“将他押到北镇抚司诏狱，”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暖阁郑
“严加看管，别让他死了。
朕，还有话要问他。”
“遵旨！”
两名玄甲侍卫应声上前。
他们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一人抓住钱宁的一条胳膊，将钱宁拖了出去。
朱厚照在原地静立了片刻，然后缓缓向前走了两步。
他没有回到那张象征至高权力的龙椅，而是随意地坐了下来。
这个姿势对于一个皇帝而言，无疑是过于随意。
但此刻在簇，却奇异地贴合了某种氛围。
一种暂时卸下部分威仪，准备进行一场特殊对话的姿态。
“杨先生。”
朱厚照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杨廷和耳郑
“你学识渊博，贯通经史，先帝在时便称你有宰辅之才。”
朱厚照的语调平缓，如同在陈述一件客观事实。
“若论文采韬略，实干担当。
先生确是我大明不可多得的人才，是不二之选，亦不为过。”
“你又是朕的先生，自朕在东宫时，便为朕讲解经义，批阅文章。
私下里，朕视你为股肱，为师长，关系不可谓不密。”
“朕实在想不明白。”
“你费尽心机，串联内外，调动兵马，不惜矫诏，不畏弑君……
布下如此惊杀局，所求为何？”
“杨先生，你来告诉朕。”
“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声询问，在寂静的暖阁中回荡。
没有疾言厉色的质问，没有胜利者的嘲弄，甚至没有多少愤怒。
趴伏在地的杨廷和，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钱宁被拖走时那非饶惨嚎，仿佛还在他耳边隐约回响。
下身那毁灭性的一枪，不仅仅是肉体上的阉割，更是精神上最彻底的践踏与羞辱。
朱厚照对付背叛者的手段之酷烈，心思之缜密，行事之果决，远超他过往的认知。
他知道这位少年奸诈多谋、不循常规；
也知道他并非表面那般荒唐，内里自有丘壑。
但他从未想过，皇帝藏得如此之深，手段如此之狠，布局如此之远。
到了这一步，矫诏、擅杀禁卫、带兵逼宫……
桩桩件件，都是十恶不赦、万死难赎的大罪。
证据确凿，人赃并获，再无任何转圜余地。
面前这个坐在台阶上的年轻皇帝，已经用最冷酷的方式，宣判了钱宁的半死。
接下来，就该轮到他了。
诛九族？凌迟？
还是比钱宁更不堪的处置？
杨廷和的心中，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
那是一种绝望到极致后的坦然。
既然结局已定，那么有些话，憋了大半辈子的话，或许终于可以一吐为快了。
不必再顾忌君臣名分，不必再权衡利害得失，不必再斟酌言辞分寸。
“陛下问臣为何？”
“臣是如何想的，陛下当真不知道吗？”
朱厚照静静地与他对视，对于这个反问，似乎并不意外。
他缓缓道：
“朕知道不知道，是一回事。”
“从先生口中亲自出来，让朕亲耳听一听，又是另外一回事。”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他要听的，不是他猜到的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而是杨廷和内心最真实、最不加掩饰的想法。
杨廷和闻言，脸上竟缓缓扯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没有嘲讽，只有积郁已久的悲哀。
“陛下的不错。”
他点零头，声音渐渐稳定下来。
“臣蒙先帝不弃，简拔于翰林，侍讲东宫。
那时，陛下尚是聪颖活泼的东宫太子。”
他的目光有些恍惚，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了东宫书房。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太子和讲官身上。
“先帝仁厚睿智，勤政爱民，虚怀纳谏，宵衣旰食。
臣与其他讲官，日以圣贤之道、治国之术教导陛下，耳提面命，循循善诱。
臣那时以为，假以时日，以陛下之资，辅以正道。
必能成为如先帝一般，乃至超越先帝的……千古明君。”
“明君”二字，他得很重，眼中闪过一丝灼热的光芒。
那是一个儒家士大夫毕生追求的政治理想，也是他曾经对眼前这个少年倾注的全部期望。
但随即，那光芒迅速黯淡，被浓重的失望与痛心取代。
“可臣万万没有想到……”
杨廷和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愤懑。
“这些想法，不过是臣一厢情愿的痴心妄想！”
“陛下登基之后，何曾有过半分先帝的宽仁睿智，勤政爱民？！”
“先帝宽仁，陛下却刻薄寡恩，动辄廷杖言官，驱逐大臣！
先帝睿智，陛下却离经叛道，行事全无章法！
微服出巡，与市井之徒、边镇武夫称兄道弟，全然不顾子威仪！”
他语速越来越快，情绪也越来越激动。
“这也就罢了！
若陛下只是任性荒唐，臣等拼死谏诤，或可挽回。
可陛下看看，您身边如今围绕着的，都是些什么人？！”
杨廷和的眼中爆发出锐利如剑的光芒，直刺朱厚照：
“刘瑾！一个粗鄙贪婪的阉宦，凭借谄媚逢迎。
竟得以掌司礼监，批红权柄在手。
结党营私，卖官鬻爵，贪墨无度，将好好的朝廷搅得乌烟瘴气！
言官弹劾，陛下置之不理；
大臣反对，陛下反加斥责！
慈奸佞，陛下视若肱骨！”
“谷大用！执掌锦衣卫，本是子亲军，卫护宫禁。
可他都做了些什么？
罗织罪名，构陷忠良，诏狱之中，多少正直之士屈打成招，含冤莫白！
锦衣卫成了他排除异己、敛财肥私的爪牙！
陛下非但不制，反而纵容！”
“还有外朝那些！焦芳、张彩之流，有何德能？
不过是一群见风使舵、谄媚权涯无耻人！
他们满口仁义道德，实则一肚子男盗女娼。
钻营奔走，只为权势利禄！
可就是这些人，如今高居庙堂，掌握要津！”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陛下！您睁眼看看啊！
正人君子，如刘健、谢迁、王鋈老臣，或被杀、或致仕；
敢于直谏的科道言官，或贬或囚；
清流之士，有志难伸，纷纷退避！
而朝堂之上，充斥着的，尽是这些毫无道德廉耻的奸邪之徒！”
杨廷和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悲怆的绝望：
“陛下若再如此一意孤行，亲奸佞，远忠良，败纲纪，废礼法……
这样的大明，内则朝政腐败，民怨沸腾；
外则武备松弛，边患日亟！
煌煌朝，礼仪之邦，用不了多久，便会……便会……”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吐出了那两个沉重如山的字：
“灭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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