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走后，御舟顶层那间宽敞的舱室内，只剩下朱厚和谷大用。
舱门紧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谷大用脸上的恭谨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忧虑与焦急。
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怒：
“皇爷！钱宁突然提议停留淮安。
又这般‘恰好’点出张阳的宅院可供驻跸！
这未免太过巧合！
皇爷，奴婢可以肯定，这两人就是心怀不轨之人。”
他咬了咬牙，眼中闪过狠色：
“皇爷，不如让奴婢现在就找个由头，将钱宁拿下！
直接送交锦衣卫北镇抚司！
诏狱里的手段，奴婢不信他是铁打的，能熬得住不开口！
只要撬开他的嘴，背后是谁在搞鬼，自然一清二楚！
何必皇爷您亲身犯险，去自己试探整个阴谋！”
谷大用是真的慌了。
他服侍这位皇爷多年，深知其胆大心细，常有惊人之举。
但这一次不同。
江南的血雨腥风刚刚过去，皇帝携威北返。
北京城里不知多少人心怀鬼胎、夜不能寐。
这漫长的归途，正是下手的最好时机！
钱宁的举动，在他这老宦官看来。
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那“巧合”的安排，分明就是请君入瓮的圈套！
朱厚照缓缓走到舷窗边，望着窗外越来越近的淮安城郭，以及码头上逐渐清晰的人群与货堆。
他的侧脸在透窗而入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
“蹊跷？”
他轻轻重复了一遍，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朕当然听出来了。
钱宁那点心思，还有张阳那副强作镇定却难掩心虚的样子。
当朕是瞎子，看不出来吗？”
谷大用一愣：
“那皇爷您为何还……”
“为何还要答应？”
朱厚照转过身，目光落在谷大用焦急的脸上。
“你跟了朕这么多年，你觉得，朕是那种明知有陷阱，还会懵然不知一脚踏进去的蠢人吗？”
“奴婢不敢！”
谷大用连忙躬身。
“皇爷纵英明，算无遗策！
只是……只是奴婢以为，皇爷身系大明江山安危，一身系下，实乃万金之躯！
些许魑魅魍魉，乱臣贼子，自有厂卫料理，何须皇爷亲自以身犯险？
万一……奴婢是万一，有个闪失，奴婢万死难赎！
这大明的，可就真的变了啊！”
他到最后，声音都有些哽咽。
朱厚照看着这个从陪伴自己忠心耿耿的太监，冷峻的目光稍稍柔和了些许。
他走回桌边，示意谷大用也坐下。
“你的忠心，朕知道。”
朱厚照的声音低沉下来。
“你也跟朕过，这世上的事，最怕‘万一’。朕也怕。”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划着：
“但你想过没有？
朕此番南下，以雷霆手段清扫江南，固然震慑了一批人。
但也必然让另一批人，感受到了灭顶之灾的威胁。
他们不会坐以待保
朕若安然无恙回到北京，挟肃清江南之威，下一步会做什么？
他们心知肚明。所以，朕这归途，注定不会太平。
暗杀、行刺、制造意外……
他们能用的手段，无非这些。”
“钱宁，不过是一枚棋子，一把递到朕面前的刀。
朕若现在拿下他，严刑拷打，或许能问出些东西，但能问出多少？
能问出真正的幕后主使吗？
能将他背后那条线上所有的人，都连根拔起吗？”
朱厚照的眼神锐利起来。
“他们见事情败露，只会更加心。
将痕迹抹得更干净，甚至蛰伏起来，等待下一次机会。
那时，敌暗我明，防不胜防。”
他站起身，踱了两步，声音带着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决断。
“唯有朕以身入局，顺着他们的安排，走进这个看似‘巧合’的陷阱。
才能让他们觉得，计谋得逞，鱼儿上钩了。
他们才会放松警惕，才会将更多的人手、更多的布置，暴露出来。
朕要看的，不是一个钱宁，不是一个张阳。
而是他们整个网络，是到底有哪些人，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朕的命！”
“可是皇爷，淮安必然是龙潭虎穴啊！”
谷大用急道。
“奴婢虽已按照您的吩咐，暗中调整了护卫，精选了最可靠的锦衣卫。
但毕竟是在别人预设的地方，敌暗我明，变数太多！
奴婢这心，实在放不下！”
“龙潭虎穴？”
朱厚照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毫无暖意，只有睥睨一切的自信与深藏的锋锐，
“朕这一路走来，经历的龙潭虎穴还少吗？
在宣府，在应州，在南京……
哪一次不是刀光剑影？
朕能走到今，靠的不是侥幸。”
他走到谷大用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不容置疑：
“大用，按照原计划布置。
明松暗紧，外松内紧。
朕倒要看看，这淮安城，能给朕准备怎样一场‘惊喜’。”
“记住，没有朕的明确信号，任何人不许轻举妄动。
朕要的，是引蛇出洞，然后……”
朱厚照眼中寒光一闪。
“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谷大用看着皇帝年轻却坚毅无比的面容，知道再劝也是无用。
皇爷的决心已下，这已不仅仅是一次反制。
更是一次主动的进攻，一次对潜在敌饶总清剿。
他只能将所有的担忧压入心底，化作十二万分的警惕与执校
“奴婢……遵旨！”
谷大用重重叩首，再抬头时，眼中已只剩下决绝的忠诚与执行任务的冷厉。
“奴婢定会安排好一切，纵是粉身碎骨，也必保皇爷周全！”
朱厚照点零头，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
淮安城的轮廓已清晰可见，码头上的喧嚣似乎也隐隐传来。
这座繁华的漕运枢纽，此刻在他眼中，已不仅仅是一个歇脚的中转站。
而是一个巨大的、等待猎物踏入的棋盘。
而他，这位大明帝国的少年子，就要以自身为饵。
在这棋盘上，与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对手。
进行一场决定生死与帝国命阅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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