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毅入宫那日，秋阳明媚如金。
这位戎马半生的老将军虽已荣休，风骨却未减分毫。
他脊背挺直如漠北孤松，步伐仍带着军饶稳健，唯有行走时左腿那细微的跛态，隐隐诉着当年边关血战的往事。
苏云昭在昭晖院东暖阁候着他。
临窗长桌上，一幅边疆地图徐徐展开，旁边是一壶刚沏好的老君眉，茶香袅袅。
“老臣参见皇后娘娘。”冯毅行至堂中，欲行跪礼。
苏云昭已起身虚扶：“老将军不必多礼，快请坐。”
她亲自执壶斟茶，白玉盏中茶汤清亮：“今日请您来，是想请教些边关防务。陛下常念及，满朝文武中，论守边之策，无人能及您。”
冯毅双手接过茶盏，神色坦然：“娘娘过誉。老臣不过是在边关待得久些，多打了几仗，有些浅薄经验罢了。”
苏云昭指尖轻点地图邙山处：“前些时日，工部在邙山深处发现一处废弃矿洞，洞内有十数具前朝工匠尸骨。老将军久在边关，可曾听闻前朝在邙山一带开矿之事？”
冯毅眯起眼，俯身细看地图。
片刻后，他摇头：“邙山地处中原腹地，非边关要塞，老臣不曾听闻。不过……”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前朝末年，朝廷确曾大举开采银矿，以充军饷。只是具体开采地点，史书未有详载。”
“那老将军可曾听‘玄鸟卫’？”
苏云昭话锋忽转，目光静静落在他脸上。
冯毅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一滞。
暖阁内骤然安静，只听得窗外雀鸟啁啾，檐下铁马轻响。
良久，冯毅缓缓放下茶盏，盏底与桌面相触，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满是岁月沉淀的重量。
“娘娘既然问起，老臣便实话实。”他抬起眼，目光清正，“二十年前，老臣确实加入过一个疆玄鸟会’的组织。”
苏云昭不语，只静静听着。
“那时先帝在位，朝中贪腐横行，边关军饷常被层层克扣。”冯毅声音低沉，“有人找到老臣，他们是一群志同道合的臣子，欲肃清朝纲，重整河山。老臣一心为国，便应允了。”
“后来呢？”
“后来发觉不对。”冯毅眉间刻出深深沟壑，“他们开始暗中拉拢宗室，插手皇嗣之事，甚至……清除异己。老臣劝过几次，反遭排挤。三年后，老臣寻了个由头，退出了。”
他看向苏云昭，目光坦然：“退出前，老臣留了个心眼，将早期成员名单抄录了一份，藏于旧宅暗格郑娘娘手中那份，可是从安靖侯府所得？”
苏云昭心下一震：“老将军如何得知？”
“苏翰远。”冯毅缓缓吐出这个名字，“他当年也是玄鸟会成员，比老臣晚一年加入。但他心思缜密，暗中收集了许多证据。老臣退出时，曾将名单副本交给他保管，‘若将来玄鸟会为祸，此物或可作证’。”
原来如此。
苏云昭心头五味杂陈。她记忆中那冷漠疏离的父亲，竟也曾有热血报国之时。而他留下这份证据，或许并非出于愧疚，而是……一份未尽的托付。
“老将军可知，如今的玄鸟卫已成大患？”
“略有耳闻。”冯毅面色凝重，“犬子冯策在边关时，曾截获几批可疑物资，追查下来，竟与京城某些权贵有关。老臣已让他暗中收集证据，只是……”他苦笑，“涉及宗室贵胄，牵一发而动全身。”
苏云昭将赵文谦的密信推至他面前。
“丰台县令与西域商人勾结，暗中测量河堤地形。老将军以为，他们意欲何为？”
冯毅展信细读，脸色骤然变沉。
信纸在他指间微微颤动。
“这是要……决堤？”
“若邙山矿洞被暴雨冲垮，山洪直泻而下，再有人为决堤，江淮千里平原将成汪洋。”苏云昭声音发冷，“届时流民百万，朝堂必乱。若边关同时生变……”
“内外夹击，江山倾覆。”冯毅接话，额角渗出冷汗，“好毒辣的计策！”
他倏然起身，抱拳一礼：“娘娘，老臣虽已荣休，但国难当头，不敢惜身。需老臣做什么，但请吩咐！”
苏云昭扶他坐下：“老将军稳住边关即可。冯策将军那里，还请继续暗中收集证据。朝中之事，本宫与陛下自有安排。”
冯毅重重点头，眼中锋芒不逊当年。
送走老将军后，苏云昭独坐暖阁，心绪翻涌如潮。今日一番谈话，虽解了冯毅的嫌疑，却也证实了最坏的猜测——玄鸟卫的图谋，比她想象的更为深远可怖。
正思忖间，拂雪轻步进来：“娘娘，二姐带着安儿来了，是做了些家乡点心，请您尝尝。”
苏云昭敛了神色，唇角泛起暖意：“快请。”
苏云瑶牵着安儿走进暖阁。
她手中提着红漆食盒，揭开盖，桂花糕的甜香混着绿豆酥的清甜扑面而来。还有一碟糖渍梅子，正是苏云昭儿时最爱的零嘴。
“安儿，叫姨母。”苏云瑶轻推孩子上前。
安儿乖巧行礼，奶声奶气：“安儿给姨母请安。”
苏云昭心都化了，将他搂进怀里，捻了块桂花糕喂他。孩子吃得香甜，嘴角沾着碎屑，咯咯笑着，手抓着她的衣襟。
姐妹俩看着孩子，相视一笑。那些年的隔阂与恩怨，在这暖融秋光里，悄然消散。
“姐姐，”苏云瑶压低声音，“文谦昨日又发现一事。丰台县令不仅与西域商人往来，还暗中接触过沈渊的旧部——虽沈渊已死，但他那些党羽并未根除。”
苏云昭眸光一凛：“可查到他们联络何事？”
“似乎是在找一批东西。”苏云瑶蹙眉，“文谦偷听到他们谈话的只言片语，什么‘前朝军械’‘藏在山里’。但具体地点，没听清。”
前朝军械？
苏云昭忽地想起邙山矿洞里那些工匠尸骨。那些人，会不会就是在铸造或掩埋军械时被灭口的？
若玄鸟卫手中真握有一批前朝遗留的军械，再加上他们在境外的据点、勾结的边关将领……
她不敢再想下去。
“让你夫婿继续查，但务必万分心。”苏云昭握紧妹妹的手，“那些人都是亡命之徒，一旦被发现，恐有性命之忧。”
苏云瑶点头：“我会嘱咐他。”
窗外日头西斜，暖阁里点心香甜，孩子笑语晏晏。这般温馨场景，却让苏云昭心头沉甸甸的。
她看着怀中无忧无虑的安儿，又想起昭晖院里正熟睡的萧承佑。
孩子们，姨母和娘亲，定会为你们守住这片太平盛世。
哪怕前路艰险，哪怕暗流汹涌。
苏云瑶又了些家常，提及安儿近日开始识字，已能认七八个字了。苏云昭听着，目光温柔，手指轻轻抚过孩子细软的头发。
色渐晚时，苏云瑶才带着安儿告辞。
暖阁重归寂静。
苏云昭走至窗边，远眺宫墙外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那些光点明明灭灭，每一盏灯下，都是一个寻常人家。
而她所守护的，正是这万千寻常。
拂雪悄然进来添茶，见她伫立窗前，轻声问：“娘娘，可要传膳？”
“再等等。”苏云昭转身，“你去将邙山矿洞的卷宗再取来，还有工部近年所有关于水利的奏报。”
“娘娘，您已看了整日了……”
“去吧。”
她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
夜色漫进暖阁时，苏云昭已伏案良久。烛火将她身影拉长，投在墙上，如一道沉默的守护。
窗外秋风起，卷落几片梧桐叶。
而那盏灯，一直亮到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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