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门提督府外的监视,是在第二日黄昏有了发现。
冯毅的亲兵扮作卖炭郎,蹲在街角。只见一顶青布轿从侧门悄然而出,未挂灯笼,未跟随从,迅速没入暮色。
亲兵尾随而去。
轿七拐八绕,最后停在城西一处偏僻货栈。
货栈门口挂着“胡记皮毛”的招牌,看似寻常商号,但守卫皆是精壮汉子,眼神锐利。
轿中人下轿时,披风裹得严实,但亲兵眼尖,瞥见其官靴一角——四品以上武官方可穿的云纹靴。
是九门提督本人。
亲兵未敢靠近,记下位置后速返冯府禀报。
冯毅听罢,立刻更衣入宫。
养心殿内灯火通明。萧景珩、苏云昭、顾明渊皆在,正对着一份刚到的边关急报沉思。
“陛下,九门提督有异动。”冯毅行礼后急禀。
“朕知道了。”萧景珩将急报推给他,“你看这个。”
急报是镇守玉门关的副将发来的,字迹潦草:“昨日有西域大商队入境,携黄金五千两,白银三万两,欲购粮草十万石、生铁五万斤。按例,大宗交易需报批,但商队首领出示了通关文书——盖有兵部特批印。”
兵部,又是兵部。
冯毅握紧急报:“他们要囤积军粮铁器!”
“不止。”顾明渊指着另一份文书,“这是互市督查使密报,那商队首领右手手背......有烧伤疤痕。”
火手孙阎。
这个江湖客,竟摇身一变成了西域商队首领。而他手中那份兵部特批文书,无疑是杨继业所给。
“陛下,不能再等了。”冯毅单膝跪地,“九门提督已与敌勾结,若他那一万五千人开出京城,不是去边关,而是去接应萧景瑜。届时里应外合,边关空虚,京城亦危!”
萧景珩沉默地望着烛火。
许久,他缓缓开口:“冯毅,你父亲留给你的那张真布防图,虚防区共几处?”
“七处。”
“若敌军从这七处突入,边军需要多久能重组防线?”
冯毅思索片刻:“至少三日。这三日内,敌军可深入三百里,直逼凉州。”
“三日......”萧景珩起身,走到地图前,“够了。”
他手指点向凉州以北的黑水河:“萧景瑜若与西域联军会师于此,总兵力大概多少?”
“西域诸国可出八万,北瀚余孽两万,萧景瑜私军最多一万。”冯毅估算,“十一万左右。”
“我们呢?”
“边军现存六万,若调九门提督所部......不,那已不能算我军。”冯毅改口,“京城禁军五万,但需留两万守城,可动三万。各地驻军调集需时,远水难救近火。”
“所以正面决战,我们必败。”萧景珩转身,眼中却无惧色,“但打仗,未必非要正面。”
他看向顾明渊:“先生,新政推行至今,各州县百姓反响如何?”
顾明渊虽不解其意,仍答道:“百姓感念恩,尤其是减赋令下,民心渐稳。”
“若此时外敌入侵,要恢复旧税,甚至加倍征收,百姓会如何?”
“必拼死抵抗。”顾明渊恍然,“陛下是要打......民心战?”
“不止。”萧景珩手指划过地图,“冯毅,你速返边关,但不要守那七处虚防区——放他们进来。”
“陛下?!”冯毅大惊。
“让他们进,但进来后,烧掉所有粮草,填平所有水井,迁走所有百姓。”萧景珩声音冷肃,“十一万大军,入我腹地,无粮无水,百姓皆担他们能撑几日?”
坚壁清野。
这是险招,更是狠眨意味着要主动放弃大片国土,牺牲无数百姓家园。
冯毅额头渗出冷汗:“陛下,这......恐失民心啊。”
“所以要做两件事。”萧景珩道,“第一,立刻以互市名义,向西域商队出售粮草——掺了沙土霉变的粮草。第二,派密使联络西域诸国中与北瀚有仇的部落,许以重利,让他们内讧。”
苏云昭补充:“第三,将杨继业通敌的证据,悄悄散给那些依附他的官员。树倒猢狲散,只要他们知道主子要败,自会倒戈。”
顾明渊深吸一口气:“陛下这是要......将计就计,请君入瓮,再釜底抽薪。”
“不错。”萧景珩目光扫过三人,“但此计凶险,一步错,满盘输。冯毅,你敢接吗?”
冯毅跪地,重重叩首:“末将愿立军令状!若边关有失,末将提头来见!”
“好!”萧景珩扶起他,“你连夜出城,持朕密旨,调动边军。记住,动静要大,要让所有人都以为,你真的调兵去守虚防区了。”
“末将明白!”
冯毅离去后,殿内只剩三人。
萧景珩忽然问:“云昭,你怕吗?”
苏云昭轻轻握住他的手:“怕。但怕也得做——就像当年在沈家后宅,明知道那些姨娘要害我,还是得笑着吃下她们送的糕点。”
因为不吃,便没有证据。不冒险,便没有生路。
顾明渊默默退出殿外。
雪又下了,宫灯在风雪中摇曳。他想起许多年前,老师曾教他《孙子兵法》:“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如今这一局,谋、交、兵、城,全压上了。
他望向九门提督府方向,低声自语:“杨继业,你可知你布的局,已成了自己的坟墓?”
当夜,冯毅率十名亲兵,连夜驰出京城。
而城西货栈内,一场密谈正到紧要关头。
“提督大人放心,一万五千人出城后,不必去边关。”孙阎把玩着酒杯,手背疤痕在烛火下狰狞,“我家主子已在黑水河畔备好营地,大军到后,休整三日,便可与西域联军会师。”
九门提督迟疑:“但陛下若发现......”
“发现时,已经晚了。”孙阎冷笑,“三日后大军开拔,五日后可抵黑水河。而京城这边,杨尚书会提议陛下‘巡视皇陵’——只要陛下出京,城内便是我们的下。”
“皇后和太子呢?”
“坤宁宫自有内应。”孙阎眼中闪过狠色,“那个位置,该换人坐了。”
货栈外风雪呼啸,掩盖了所有阴谋。
但谁也没注意到,货栈屋顶的积雪,悄无声息地滑落了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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