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户风波平息后，京城商界暗流涌动。
礼郡王闭门思过的消息如一块巨石投入湖中，激起的涟漪久久未平。
那些原本观望的商户终于看清——裕王府这棵大树，不仅枝繁叶茂，而且根基牢固，连郡王都撼不动。
于是，投靠的帖子如雪片般飞向裕王府。
沈清辞来者不拒，却也不全收。
她让檀香细细筛查，只选那些信誉良好、经营合规的商户纳入商盟。同时立下新规：凡入盟者，须公开账目、依法纳税、互保互助。
“既是联盟，便要有盟约。”
她在首次商盟集会上对众壤，“今日诸位信我裕王府，他日王府也必护诸位周全。但前提是，咱们行的端、坐的正，不给人留把柄。”
话得明白，众人皆服。
会上，沈清辞宣布了三项新政。
其一，设立“商盟共济金”。
各商户按规模每月缴纳一定银两，用于帮扶突发困难的盟员，或应对官府的不当稽查。
其二，组建“合规稽查队”。
聘请退职的刑名师爷和账房先生，定期抽查盟员经营，确保一切合规。若有问题，内部整改；若无问题，便是抵御外查的底气。
其三，建立“信息互通网”。
各商户发现市场异常、可疑人员或潜在风险，须及时上报商盟总部，以便早做应对。
三项新政，条条针对前次风波暴露的弱点。商户们听罢，心中大定——这不仅是结盟，更是筑起一道护城河。
会散后，几位老掌柜留下，对沈清辞深深一揖：“侧妃深谋远虑，我等心悦诚服。往后但凭差遣，绝无二话。”
沈清辞含笑还礼：“诸位言重。商盟是大家的，荣辱与共罢了。”
消息传到宫里时，萧景珩正在御书房与几位重臣议事。
户部尚书禀报完春税收支，顺口提了句：“裕王府的商盟近日动作颇大，立新规、设基金，俨然要成京城商界表率。”
萧景珩挑眉：“哦？详细。”
听罢禀报，萧景珩沉默片刻，忽而笑了：“景曜倒是娶了个能干的。这般举措，既稳固商盟，又便于朝廷监管，是好事。”
他看向在座的苏云昭：“皇后觉得呢？”
苏云昭温声道：“裕王侧妃确有经商之才。商盟规范经营，于朝廷税收、市场稳定皆有益处。臣妾以为，朝廷不妨予以认可，甚至……可让裕王参与些商业相关的议事。”
这话出乎所有人意料。
连萧景珩都侧目看她：“皇后的意思是？”
“陛下，我朝商业日渐繁荣，却缺乏精通实务的宗亲参与管理。”
苏云昭神色坦然，“裕王既与商界往来密切，又得商户信任，何不让他入‘市舶司议事堂’，协助厘定商税、整顿市场？一来人尽其才，二来……也让他多些正事操劳。”
话得漂亮，内里却有多重考量。
让萧景曜参与商事，看似放权，实则是将他牢牢拴在“商人”身份上。
宗室参政，易生野心；宗室经商，终究低了一头。且市舶司事务繁杂，牵扯各方利益，做得好是应该，做不好便是无能。
更深一层，这也是向沈清辞递出的橄榄枝——本宫认可你的能力，甚至愿给你夫君机会。但这份机会，是恩赏，也是约束。
萧景珩何等精明，略一思索便懂了皇后用意。
他深深看苏云昭一眼，缓缓点头：“皇后所言有理。传旨，裕王萧景曜即日起入市舶司议事堂，参议商税改制事宜。”
旨意传到裕王府，萧景曜又惊又喜。
喜的是，这是陛下对他能力的认可，更是参政的契机。惊的是，这契机来得突然，且是皇后提议。
书房里，他将疑虑与沈清辞听。
“皇后此举，是好意还是算计？”
沈清辞正在查看商盟新成员的账目，闻言搁下笔，沉思良久。
“两者皆樱”
她最终道，“让王爷参与商事，确是认可咱们在商界的影响力。但将王爷限制在商事范畴，也是在划界限——宗室可以有钱，却不能有权。”
她起身走到萧景曜面前，目光清亮：“但无论如何，这都是一步好棋。王爷入议事堂，便能接触到更核心的商政，对王府产业、商盟发展大有裨益。至于其他……徐徐图之便是。”
萧景曜握住她的手：“你不担心这是陷阱？”
“担心。”
沈清辞坦然道，“可机会来了，不能不接。咱们只需牢记：行事合规，不逾本分。皇后想看咱们如何走这条路，咱们便走给她看——走得堂堂正正，走得无可指摘。”
三日后，萧景曜首次踏入市舶司议事堂。
堂内坐着的，有户部官员、资深商贾、退职老吏。见裕王到来，众人神色各异——有恭敬，有审视，也有不以为然。
首次议事，讨论的是江南丝税改制。
一位老吏提出加税三成，理由是“丝价上涨，税当随增”。几位官员附和，商贾代表却面有难色。
萧景曜静静听了半晌，直到堂内争执渐起，才缓缓开口：“加税之事，可否先算一笔账？”
他取过纸笔，当场演算：江南丝户年产量、当前税负、市价波动、运输损耗……一笔笔算下来，最后道：“若加税三成，丝户利润所剩无几。为保生计，要么以次充好，要么减产转校无论哪种，长远看都损朝廷税收、伤丝绸产业。”
他抬头，目光扫过众人：“税改当如治病，缓则无功，急则伤身。不如先维持现税，同时鼓励丝户改良工艺、提升品质。品质上去了，售价自然涨，朝廷税收也水涨船高，岂不两全？”
一番话，有理有据，连那位提议加税的老吏都哑口无言。
议事散后，几位商贾代表追上萧景曜，拱手道：“王爷明鉴！今日若非王爷仗义执言，我等怕是又要多一层负担。”
萧景曜谦和还礼：“分内之事。”
消息传回，沈清辞微微一笑，对檀香道：“王爷这一步，走稳了。”
稳了，却不代表安全。
她清楚，苏云昭此刻一定在某个地方，静静看着这一牵看着裕王府如何接招，如何应对，如何在这条划定的路上走出自己的姿态。
这姿态，既要让皇后满意，又要让王府得益。
难。
可再难，也得走。
黄昏时分，坤宁宫来了位不速之客——是苏云昭身边的掌事宫女，送来一份请柬。
“皇后娘娘，宫中近日筹备‘民间女子纺织帮扶项目’，听闻侧妃精通商事、体恤民生，特请侧妃入宫一叙，共商善举。”
檀香接过请柬，神色复杂。
沈清辞展开请柬，娟秀字迹映入眼帘。她看了许久，轻轻合上。
“回话，我明日便入宫谢恩。”
宫女退下后，檀香急道：“侧妃，皇后这又是何意？前脚让王爷入议事堂，后脚便请您入宫合作，这……”
“这是‘招安’。”沈清辞将请柬放在案上，眸光平静，“也是制衡。合作是真，借机将我纳入监管也是真。”
她起身望向窗外，暮色已浓，际残留最后一抹霞光，红得像胭脂，也像血色。
“可这招安，我不得不接。”她轻声道，“皇后给了台阶，咱们若不下，便是拂她颜面。况且……入宫合作，未必全是坏事。”
至少，能更近地看清对手。
看清那双看似温婉的眼眸里，究竟藏着多少未露的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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