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夸赞沈清辞的消息，如春风过境，一夜传遍宫廷。
翌日早朝后，萧景珩在御书房批阅奏折，苏云昭侍坐一旁添香。
内侍奉茶时，萧景珩忽问：“母后昨日召沈氏陪膳，听相谈甚欢？”
苏云昭执香匙的手微顿，笑道：“是。母后喜爱沈侧妃沉稳懂事，赞她‘才德兼备，可助裕王’。”
“哦？”
萧景珩搁笔，“朕这个弟弟，从前只知埋头军务，娶了沈氏后，倒真显出几分治世之才。庄田改良、宗室帮扶，都做得不错。”
“陛下的是。”苏云昭将香炉盖好，“裕王殿下本就聪慧，如今有贤内助，自然如虎添翼。只是……”
“只是什么？”
苏云昭斟酌道：“只是臣妾担心，宗室议事牵扯朝政，若裕王殿下涉入过深，恐惹非议。毕竟太子之位尚空，各方眼睛都盯着。”
萧景珩沉默片刻，道：“你的顾虑，朕明白。但正因太子未立，才更需宗室表率。曜儿是朕亲弟，若能担起重任，也是社稷之福。”
这话得含糊，却让苏云昭心头微紧。
皇帝这是有意抬举裕王？
她面上不动声色：“陛下圣明。只是裕王殿下久离朝堂，若骤然参与议事，恐难服众。不如先从事着手，循序渐进。”
萧景珩点头：“有理。这样吧，明日宗室议事，让曜儿列席旁听。若他有见解，可酌情发言。你看如何？”
“陛下安排妥当。”苏云昭垂眸。
君臣又议了会儿政事，苏云昭告退。走出御书房，她脸上笑容渐敛。
檀香低声问：“娘娘，陛下这是要重用裕王？”
“重用谈不上，试探罢了。”苏云昭缓步前行，“陛下既想用裕王制衡其他宗室，又怕他坐大。让本宫敲打沈清辞，也是此意。”
“那咱们……”
“静观其变。”苏云昭望向远处宫墙，“裕王若有真才实干，陛下自会重用；若只靠沈清辞谋划，终究难成气候。咱们只需确保，这棋盘不失控。”
雪光映着她的侧脸，清冷如霜。
裕王府接到旨意时，萧景曜正在书房与沈清辞商议年节安排。传旨太监宣罢，萧景曜怔了怔，才接旨谢恩。
待太监离去，他看向沈清辞：“皇兄让我明日入宫旁听宗室议事……这是何意？”
沈清辞沉吟道：“应是太后夸赞起了作用。陛下想看看王爷的才干，也给其他宗室一个信号——裕王府，仍是陛下信任的。”
“可我久未涉朝政，恐难应对。”
“王爷不必担心。”
沈清辞取出早备好的册子，“这是妾身整理的宗室议题要点，以及几位核心宗亲的立场、脾性。
王爷今晚细读，明日只需倾听，非必要不发言。若陛下问起，可围绕‘宗室帮扶政策落地’言之，既稳妥，又显担当。”
萧景曜接过册子，见上面条目清晰，连每位宗亲可能提出的质疑及应对之策都列了出来，不禁动容：“清辞，你费心了。”
“妾身分内之事。”
沈清辞微笑，“只是有一事需提醒王爷——明日皇后娘娘恐会在场，她若出言试探，王爷只需秉持‘忠君爱国、顾全大局’八字，莫涉内宅，莫评他人。”
萧景曜点头：“我记下了。”
当夜，书房灯亮至三更。
沈清辞陪在一旁，为萧景曜讲解朝堂脉络、宗室关系。她声音清柔，条理分明，将复杂局势抽丝剥茧，得透彻。
萧景曜听着听着，忽然道：“清辞，你若为男子，定是宰辅之才。”
沈清辞手一颤，墨点滴落纸面。
她抬眸，见萧景曜眼中并无调侃，只有真诚赞赏，心中微暖，却只摇头：“王爷笑了。妾身这点浅见，不过是拾人牙慧。”
“你不必自谦。”萧景曜握住她的手，“这些日子，王府上下焕然一新，庄田增产，宗室归心，皆是你之功。本王……感激不尽。”
掌心温热，沈清辞耳根微热，抽回手：“王爷言重了。妾身既入王府，自当尽心竭力。”
窗外雪落无声，室内暖意融融。
这一刻，隔在两人之间的尊卑藩篱，似薄冰初融。
次日清晨，萧景曜着亲王常服入宫。沈清辞送至府门，为他整了整衣襟，低声道：“王爷保重。”
“等我回来。”萧景曜深深看她一眼，转身上马。
马蹄踏雪，渐行渐远。
沈清辞立在门前，直至身影消失在街角。春兰为她披上斗篷：“姐，回屋吧，冷。”
“嗯。”沈清辞转身，却见柳氏站在廊下，正冷冷望着她。
两人目光相触，柳氏嘴角扯出讥诮弧度，转身回院。
“姐，柳侧妃她……”春兰担忧。
“不必理会。”沈清辞平静道，“她越如此，越显心虚。咱们且等王爷回来。”
话虽如此，她心中却隐有不安。柳氏近日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寻常。
回到书房，她唤来李嬷嬷：“柳氏院中，近日可有异动？”
李嬷嬷低声道：“老奴正欲禀报。柳侧妃前日派人出府，去了城西一处药铺。那药铺……专售些罕见药材。”
“药铺？”沈清辞蹙眉，“可查了买的是什么？”
“铺子口风紧，只知买了‘致虚草’。此药少量可安神，过量则伤身，久服令人气虚体弱。”
沈清辞眸光一凛。
致虚草……柳氏想做什么？
她立刻起身：“去请张大夫来。”
宫中，议政殿偏厅。
宗室议事已进行半个时辰。今日议题是“宗室田庄赋税减免”，几位年长宗亲争论不休，有人主张全免，有人要求区分良莠。
萧景曜静坐末位，一言不发，只认真倾听。偶尔皇帝问起，他按沈清辞所教，答得简明扼要，既点出关键，又不越界。
萧景珩看在眼里，暗自点头。
这时，一位郡王忽然道：“陛下，臣听闻裕王府庄田改良成效显着，不知可否将经验推广各府？”
众人目光齐聚萧景曜。
萧景曜起身，从容道：“回陛下，臣府中庄田改良，一是靠水车灌溉，二是行轮作法，三是奖勤罚懒。这三条皆可效仿，但需因地制宜。臣愿将详细章程呈上，供各位宗亲参详。”
话得漂亮，既显无私，又留余地。
萧景珩满意道：“准奏。曜儿，此事由你牵头，拟定章程，分发各府。”
“臣领旨。”
苏云昭坐在帘后，透过缝隙观察。见萧景曜应对得体，言谈间颇有章法，不禁暗叹沈清辞谋划之精。
议事结束，萧景珩留萧景曜话。苏云昭从侧门退出，在廊下等候。
不多时，萧景曜出来，见皇后在此，忙行礼。
“王爷今日表现颇佳。”
苏云昭微笑，“只是本宫有一言相劝——宗室议事关乎朝局，王爷需谨守本分，莫被旁壤听途影响判断。”
这话意有所指。
萧景曜垂眸：“臣谨记娘娘教诲。一切当以陛下旨意为准，以江山社稷为重。”
“如此甚好。”苏云昭点头，“去吧，沈侧妃想必在府中等候。”
萧景曜躬身退下。
檀香低声道：“娘娘，裕王殿下似有长进。”
“不是他有长进，是沈清辞教得好。”苏云昭望着雪景，“这般才智，若用在正途，确是助力；若生异心……”
她没完，但檀香明白。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宫道足迹。
而王府之中，一场暗涌正在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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