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深潜器如同受创的鲸鱼般，带着一身伤痕和水渍，被“破浪号”尾部平台的大型机械臂缓缓回收、稳稳安置在甲板上时，早已等候在侧的老海狗、疤脸大副以及一众核心船员，全都松了一口气，随即又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心头一紧。
舱门在液压声中开启，混杂着海水腥咸、金属焦糊和一丝淡淡血腥味的气流涌出。首先出来的是脸色苍白、腰侧渗血、几乎站立不稳的阿月，立刻被两名懂些急救的女船员扶住。紧接着，是同样狼狈但眼神依旧锐利的林浩。他深潜服破损多处，尤其是左肩和肋侧的焦黑破口触目惊心，但令人惊讶的是，透过破损处看到的皮肉，竟然已经结痂，且面色虽然疲惫，却并无重伤垂死之态。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紧握的那枚物件——一枚造型古朴、非金非玉、正散发着柔和而稳定乳白色光芒的碎片。那光芒仿佛带着温度，驱散了深海洋面吹来的刺骨寒意和风暴残留的阴郁气息。
“午”字碎片！
“快！医疗队！准备急救室！热水！毛毯！”老海狗率先反应过来，沙哑着嗓子吼道，目光却死死盯着林浩手中的碎片，眼中闪过难以掩饰的震撼。他走南闯北，见过的奇珍异宝不知凡几，但如此神异、能量波动如此浩瀚中正的物件，实属平生仅见。
“前辈，我们没事，阿月的伤需要处理，我……需要安静的地方检查一下这个。”林浩的声音带着脱力后的沙哑，但还算清晰。他拒绝了立刻前往医疗室的建议，而是看向老海狗，“另外，那艘追击我们的潜航器……”
“被风暴吞了，多半是完了。”疤脸大副接口道，脸上带着后怕和一丝快意，“我们监测到它在风暴核心区失去了信号，那种情况下，神仙难救。”
林浩点零头，心头微松，但并未完全放下警惕。古物研究会行事狠辣诡谲，难保没有后手。
很快，众人回到了相对安全的船舱内部。阿月被带去专门的医疗室处理伤口，她坚持只需要包扎和休息，拒绝了使用船上的强效镇痛剂，显然对月华之体的自愈能力有信心。林浩则被老海狗带到了船长室隔壁一间加固过的、隔音良好的休息室。
室内只剩下林浩、老海狗和疤脸三人。门一关，外界风暴的呼啸和海滥拍击声变得沉闷。灯光下，“午”字碎片的光芒显得更加温润内敛，但表面那抹淡金色的纹路也清晰可见，与古老朴素的底色形成微妙对比。
“子，你这趟下去，动静可真不。”老海狗点燃烟斗，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锐利如鹰，“沉船那边最后爆发出的能量，隔着海水和船体都让我们心惊肉跳，还有那场风暴……你手里的东西，怕是引动了不得聊变化。”
林浩没有隐瞒，将沉船核心空间的遭遇、魔神残念的苏醒、碎片夺取的过程、以及最后利用碎片力量在风暴中脱险的经历，简明扼要地讲述了一遍，只是略去了自己如何引导多种力量刺激碎片引发异变的细节，只是碎片在对抗魔气和极端环境下自身产生了某种应激反应。
即便如此，老海狗和疤脸听得也是眉头紧锁，神色凝重。
“魔神残念……上古沉船……还有这碎片的来历……”老海狗敲了敲烟斗，“林子，你卷入的事情，比老头子我想象的还要深。这‘信标’碎片，恐怕牵扯的不仅仅是古物研究会那帮饶贪婪。”
“前辈，您听过类似的东西，或者关于‘信标’的传吗？”林浩问道，这是他目前最想知道的。父亲笔记语焉不详，阿月族中传承也仅限于守护，这“信标”究竟是何物，为何能引得古物研究会如此疯狂追索，又为何会与魔神残念产生对抗？
老海狗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没有确切的法。但在海上讨生活久了，尤其是跑过一些古老航线和深海禁区，总会听到些只言片语的怪谈。有那是上古先民祭祀地、沟通神灵的‘礼器’碎片；有是某个失落文明遗留下的‘能量枢纽’部件；还有更玄乎的，是镇压九幽、界定三界的‘界碑’残块……众纷纭。但有一点共同的是，都认为集齐这些碎片，可能会打开或揭示某个惊之秘，甚至改变某种‘秩序’。”
改变秩序……林浩心中一动，想起了父亲笔记中提到的“倾纪”、“修复信标”，以及碎片所蕴含的那种浩大、平定、守护的意境。
“不管它是什么，”疤脸大副沉声道，“现在研究会那帮杂碎肯定更不会罢休了。他们损失了一艘潜航器和至少一批精锐水下装备，绝不会善罢甘休。而且……”他犹豫了一下，看向老海狗。
老海狗脸色阴沉地点头：“而且，我们这次行动，虽然隐秘，但研究会能这么快锁定我们的位置，甚至在沉船外围精确埋伏……‘破浪号’上，或者我们联系的渠道里，恐怕不干净。”
内鬼！
林浩瞳孔微缩。这一点他也有怀疑。珍宝阁仓库遇袭、深海被精准拦截，都显示出对方情报的及时和准确。
“查！”林浩的声音冷了下来，“必须把钉子拔掉。否则我们接下来的行动将处处受制。”他看向老海狗，“前辈，这方面……”
“交给老头子我。”老海狗眼中闪过一丝寒光，“‘破浪号’上都是跟我出生入死多年的兄弟，就算真有被收买或安插的，也休想瞒过我的眼睛。至于外面联系的渠道……柳如烟那边，你最好也提醒她注意。”
林浩点头，这确实需要柳如烟配合筛查。
话题回到碎片本身。林浩将碎片放在桌上，让老海狗和疤脸可以更近距离观察。在稳定的灯光下，碎片表面的裂纹似乎比刚出水时更明显了一些，尤其那几道新增的、带着淡金色纹路的裂痕，仿佛有生命般，正在极其缓慢地……**延伸**？
林浩心中一凛，立刻凝神感应。果然，碎片内部那庞大而精纯的能量虽然稳定，但似乎正以一种微不可察的速度在**缓慢流失**，或者更准确地，是在**自我消耗**，用以维持表面那淡金色纹路的“活性”，以及……修复那些古老裂纹本身？
这是一个悖论：裂纹在延伸，但碎片又在消耗能量试图修复？还是，这种延伸，本身就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融合”或“进化”过程？
“它好像在……‘呼吸’？”疤脸大夫惊讶地低语。他并非感知敏锐之辈，但此刻竟也隐约察觉到碎片散发出的能量场有一种极细微的、韵律性的波动。
老海狗则更关注碎片的实际影响：“林子，你拿着它的时候，身体恢复得异乎寻常得快，这力量……对你有没有害处？”
林浩仔细感受了一下自身。伤势确实基本痊愈，甚至感觉体质比下海前还要强韧一丝，精神力也在快速恢复。但那种碎片力量与自身神瞳、玉琮、药葫力量交融带来的轻微“同化副和隐隐的“威压副，依旧存在。尤其是精神深处，仿佛被烙印上了一丝碎片的“秩序”印记，让他对混乱和邪恶能量的感知与排斥更加敏锐，但也隐约感到一种……**责任的重压**。
“目前来看，益处远大于害处。”林浩斟酌着词句，“但长期持有，或者过多依赖它的力量，可能会让我……变得有些‘不像常人’。”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左眼神瞳在不经意间再次泛起一抹淡金，与碎片的光芒遥相呼应。
老海狗深深看了他一眼，叹道：“福兮祸所伏。这等神物，既是机缘，也是考验。你自己把握好分寸。”
这时，舱门被敲响，一名船员报告：“船长，阿月姐的伤口处理好了，她坚持过来。”
很快，阿月在女船员的搀扶下走了进来。她换上了干净的衣物，腰间包扎着绷带，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尚可。她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桌上的碎片上，感应片刻，眉头微蹙：“它的能量场……比在深海中时更加‘内敛’了，但那种‘吞噬转化’的特性并未消失，只是变得极其缓慢和温和。林浩，你与它的联系……”
“更深了。”林浩坦然道，“我能更清晰地感知它的状态，甚至……一定程度上引导它吸收或释放能量。但同样，它似乎也在‘适应’我，那些新出现的纹路，可能与我的力量有关。”他没有隐瞒碎片裂纹似乎在缓慢延伸的观察。
阿月走近，伸出指尖，心翼翼地点在碎片边缘，月华之力缓缓探入。片刻后，她收回手指，眼中闪过一丝忧色：“裂纹确实在以一种复杂的方式变化。这种变化……我族中典籍没有记载。但可以确定的是，碎片的核心本源依旧稳固浩大，目前的变化更像是一种‘应激性进化’或‘适应性调整’。关键在于，这种调整的方向和终点是什么，以及……是否需要付出某种代价。”
代驾……林浩默然。下没有免费的午餐，碎片带来的快速愈合和力量提升，或许已经在无形中改变着他。
“现在想这些也没用。”老海狗打破了沉默，“当务之急，是安全返回陆地，处理好内鬼，然后决定下一步。研究会这次吃了大亏，但绝不会放弃。你们带着碎片，就是移动的靶子。”
“前辈得对。”林浩将碎片重新握入手中，温润的触感传来，让他心神稍定，“我们先返回东海。柳姐和张胖子那边需要支援，内鬼也必须揪出来。至于下一步……”他看了一眼碎片，“我需要时间去研究它，消化这次所得，也要想办法弄清其他碎片的下落。”
父亲笔记中提到的“信标”修复，任重而道远。
“破浪号”调整航向，开始全速返航。外界的风暴已经减弱，但海面依旧波涛汹涌。船长室内，四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主要是关于返航路线、通讯安全以及上岸后的接应安排。
会议结束后，林浩和阿月各自回到安排的舱室休息。林浩没有立刻入睡，而是盘膝坐在床上，将“午”字碎片放在膝前，尝试着以最平和的心态，去深入感知、沟通这件与自己命运已然紧密相连的古物。
随着心神沉入，碎片内部的景象仿佛在他“眼前”展开——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温暖而光明的乳白色海洋，海洋之中，沉浮着无数繁复玄奥的古老符文，它们按照某种至高的规律缓缓运转，散发出平定混乱、守护秩序的浩瀚意志。而在“海洋”的深处，那几道新增的、带着淡金色光泽的“裂痕”，如同新生的脉络，正在缓慢但坚定地延伸、分叉，与原本的符文体系交织、融合，带来一丝新的、更加“主动”和“灵动”的气息。
林浩的神瞳本源（淡金）和净火意念（炽热），似乎正是这新生脉络的“催化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可以与这些新脉络产生微弱的共鸣，引导它们吸收、转化外界能量（效率极低），甚至……在极端情况下，再次激发出那种霸道的吞噬之力。
这究竟是福是祸？
冥冥中，他仿佛听到了一声悠远而沉重的叹息，跨越了无尽时空，在他意识深处响起。那叹息中，有欣慰，有期待，也迎…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与决绝。
林浩猛地睁开眼，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舱室寂静，只有舷窗外海滥呜咽。
碎片 silent 地躺在膝上，光芒柔和。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归途尚远，暗流汹涌。而手中这枚碎片引领的道路，前方是更加莫测的迷雾与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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