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草谷,石室之内。
云绫在昏迷一日一夜后,终于悠悠转醒。
浓郁的草木灵气滋养着她的经脉,丹药之力也已化开,虽神魂仍有疲惫,但已无大碍。
她甫一睁眼,便见玉无瑕静坐一旁调息护法,白蘅则面带忧色地守在门口。
这位面容清矍、气质沉凝的老者,自云绫亮明身份、以白泽令相认后,便一直是她在族内最坚定也最谨慎的拥护者与长辈。
“少主,您醒了。”
白蘅上前一步,声音平稳,但眼中关切之色真切,“感觉如何?”
云绫一滞,少主?
白蘅长老这是……
“已无大碍,有劳蘅长老挂心。”
云绫坐起身,略一感应自身,随即问道,“谷内情况如何?外界可有动静?”
白蘅神色一正,条理清晰地禀报:“谷内秩序已初步恢复。老朽旧部归来三百余人,皆是可信赖之辈。另有闻讯自发前来投奔的零散族人二十七名,经初步核查,背景尚算清白,已暂作安置。依托古木复苏后自然形成的生机力场,结合玉无瑕仙子的剑意与敖清泽道友的雷法,外层防御禁制已重新构筑,虽不及山门大阵,但寻常骚扰已可抵御。”
他略作停顿,语气转为凝重:“至于外界……云中城方向,白擎已下令全城戒严,并急召所有名录在册的长老、各殿执事三日内返回述职。此举看似寻常,实为篦梳内部,甄别异己。另据我们埋在东南方向的暗线传回零星讯息,白薇长老麾下的前锋已悄然向前推进了四百里,但似乎遭遇了不明势力的阻滞与严密监控,未能直抵预定策应位置。”
云绫微微颔首,这一切皆在预料之郑
白擎受此重创,损了“幽泉”节点,折了影先生,古木脱离掌控,其暴怒可想而知。
但他身居高位多年,绝非有勇无谋之辈,此刻强行压住报复冲动,先行梳理内部、稳固权柄,才是老辣之举。
“我的身份……”云绫看向白蘅。
白蘅沉吟道:“当日少主为封闭幽冥通道,全力催动白泽令,那属于我族最纯正嫡系的血脉气息虽只显露一瞬,且大半被古木灵光与斗法余波掩盖,但谷内众人,尤其是老朽那几个心腹,以及敖道友、玉虚宫几位高足,皆有所福老朽已严令知情者三缄其口,然慈消息,恐难长久封锁。白擎那边……以其手段与对血脉的敏感,多半已有揣测,甚至可能已开始暗中查证。”
云绫神色平静,并无意外或惊慌。
自她决定动用白泽令本源之力对抗幽冥通道时,便已料到身份难以继续隐匿。
昔日遮掩,是为暗中行事方便;如今大势初显,剑已出鞘,再藏锋已无必要,反显怯懦。
“既如此,便不必再刻意遮掩。”
她声音清越,从容笃定。
“白蘅长老,请以您的名义,向族内所有尚存公心、对白擎近年所为心存疑虑、或对当年旧事未能释怀的长老、各殿主事、乃至有志之士,发出密讯。不必直言我名讳身份,只需点明:百草谷圣树已归正统,邪祟涤荡,愿重振族纲、拨乱反正者,可暗中筹谋,以待时。”
白蘅眼中精光微闪:“少主之意,是立起旗帜,聚拢人心,亦是在这潭深水中投石,观其涟漪,辨明忠奸?”
“正是。”
云绫颔首,“潜流需引之方能成势,观望者需见帜方知所向。同时,借此亦可试探,哪些人心向光明,哪些首鼠两端,甚或……哪些本就是白擎埋下的暗桩。”
她目光转向窗外那株华盖参、灵韵蒸腾的古老神木,继续道:“此外,请长老择一稳妥之人,持古木新发之灵枝或凝结的‘本源晨露’,秘密送往‘典藏阁’白钧长老处。不必附言,仅呈此物即可。”
白蘅闻言,白眉微挑:“白钧此人学究人,于我族古籍典章无所不窥,性情端方刚直,近乎古板。当年因对白擎处置前任少主白泽一事程序存疑,屡次于长老会质询,因而被明升暗降,虽仍居典藏阁长老之位,然重要典籍调阅之权已被褫夺,想必身边眼线密布。送此物……少主是想?”
云绫解释道:“如您之言,白钧长老重实证,信典籍。古木复苏,其本源灵枝晨露,便是邪阵已破、圣物重归我族正统守护的最无可辩驳之实证。他见之,自能明悟百草谷已生巨变。以其心性,纵不即刻表态,也必会依据古籍,暗中查证思索,其心向便可能悄然生变。此举风险可控,即便为白擎所知,亦可解读为百草谷向族中耆老示好,或试图争取支持,不至立刻引发雷霆反应。”
“那……宗祠的白石长老呢?”
白蘅又问,“此人执掌宗祠祭祀,最重血脉源流与祖制礼法,地位超然,心思深湛难测。若知少主身份……”
云绫轻轻摇头:“白石长老犹如古潭静水,其心难量。主动接触,易被视作刻意攀附或算计,反为不美。不如静待。待我身份之事,借由今日谷中众人之口,或白擎之查探,在族内渐起波澜,他自会听闻。届时,再看其反应。或许,他更在意的是血脉本身是否纯粹,传承是否合乎古礼。”
白蘅长老抚须点头,眼中流露出赞许之色:“少主思虑周详,进退有度,老朽叹服。这便去安排。”
接下来的时日,百草谷在一种外驰内张的奇特氛围中,悄然蜕变。
防御禁制在玉无瑕的剑意勾勒与敖清泽引动的地雷灵辅助下,日益森严稳固,与古木自然散发的磅礴生机交融,形成一层淡金色的灵光护罩,笼罩山谷。
谷内灵气因古木复苏而日益浓郁精纯,竟催生了一些早已被认为绝迹的灵草嫩芽破土而出,引得众多修士啧啧称奇,更对守护簇的“正统”心生归附之福
云绫发出的密讯与送往典藏阁的灵物,则如同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石子,在白泽族这潭深水之下,激荡起层层隐秘的波澜。
云中城,典藏阁。
一处书架林立、弥漫着古老卷轴与灵檀木清气的幽静偏殿内,一位白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瘦严肃、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的老者,正对着一方玉案上打开的锦盒怔然出神。
盒中丝绒衬底上,静静躺着一截翠色欲滴、仿佛有流光内蕴的稚嫩枝条,与一只盛有三滴青碧灵露的玉瓶。
那磅礴而纯净的古老生机,即便隔着禁制,也隐隐透出。
正是白蘅派人秘密送来的“古木灵枝”与“本源晨露”。
白钧长老伸出保养得宜、却略显干瘦的手指,指尖凝聚一缕极其细微的探查灵光,轻轻触及那截灵枝。
刹那间,浩如烟海、纯净无比的生命气息夹杂着一丝唯有高阶白泽血脉方能清晰感知的、属于守护圣树的悲怆与新生喜悦,顺着灵光涌入他的感知。
他身躯猛地一震,霍然起身,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震撼,随即化为狂喜,接着又被深沉的痛悔与愤怒所淹没。
“如此本源生机……绝非造假!圣树……沉寂枯萎数百载的圣树,真的复苏了!邪阵……定是那窃据大位的逆贼所布邪阵被破了!”
他声音低沉颤抖,带着压抑多年的激愤,“还有这灵韵中那丝若有若无的牵引……纯净无瑕,直指本源……是嫡系!是正统!白泽少主的血脉……果然未绝!她回来了!不亡我族!”
他在静谧的偏殿中急促踱步,激动难以自抑,却又被现实紧紧束缚。
“可我……我如今空有长老虚名,典藏阁核心区域把持在那逆贼心腹手中,一举一动皆受监视……”
他颓然坐回椅中,双手紧握,骨节发白。
但下一刻,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又重新燃起火焰,目光扫过周围浩如烟海的典籍。
逆贼篡位,其行必有破绽,其力必有根源!古籍浩瀚,未必没有记载……那些被刻意遗忘或篡改的历史,那些关于幽冥、关于禁忌阵法的只言片语,那些可能指向其力量来源或弱点的线索……”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调动自己尚能接触到的典籍权限,甚至回忆深埋脑海的庞杂知识,试图从故纸堆中,为那重现的正统之光,寻觅破敌之剑与护道之盾。
与此同时,云中城宗祠深处。
一座庄严肃穆、缭绕着万载不散虔诚念力与淡雅檀香的殿宇内。
一位身着素白祭祀长袍、发髻以古玉簪束得一丝不乱、面容清矍如雪中古松的老者,正手持一方云蚕丝帕,缓缓擦拭着主殿中央那尊历经无数岁月、承载着族群信仰的古老白泽神像。
他便是宗祠三大守祀长老之首,白石。
他擦拭的动作忽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并未回头,深邃平静的眼眸中却似有微光掠过,仿佛穿透了重重殿宇与遥远距离,感应到了百草谷方向那不同寻常的生机勃发,以及近日族内权力场中那细微却切实存在的暗流涌动。
“嫡脉再现,神树归春……”
白石长老几不可闻地低语一声,无喜无悲,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仿佛冰层下水流涌动的复杂神色。
他收回目光,继续着千年如一日的擦拭工作,指尖却在不经意间,拂过神像底座一处极其隐秘的、形似古老契约符文与新生枝芽缠绕的然纹路。
那纹路,唯有执掌宗祠核心传承的守祀长老,方能知晓其代表的真正含义——嫡血正统,与守护圣树的命运羁绊。
他沉默良久,最终只是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舒了口气。
百草谷,云绫伤势尽复,神完气足。
这一日,她正与玉无瑕、敖清泽、白蘅等人于新建的“蕴灵堂”中,商议如何借助古木复苏后日益浓郁的灵气与“本源晨露”,尝试炼制一批能固本培元、快速疗愈道赡“青木返源丹”,以备不时之需。
忽有值守修士来报,谷外有两人求见,自称“故旧之后,闻正气而归,有先祖信物为凭”。
白蘅接过守卫呈上的一枚半个巴掌大、触手温润、形若凝水、内里有然云气纹悠然流转的青色玉佩。
只一眼,素来沉稳的面容上也微露动容:“‘水韵同心佩’……此乃前少主,赐予有功于族、且忠耿之近臣的随身信物,非比寻常。请。”
不多时,两名修士被引入蕴灵堂。
为首者乃一位年约四旬、身着简素青衫、面容儒雅却难掩风霜之色、目光清正坚毅的文士。
其后跟着一位约莫十七八岁、略显青涩却眼神明亮、气度沉静的少年。
青衫文士见到白蘅与居于主位的云绫,整肃衣冠,深深一揖:“不肖子弟白景枫,携犬子白澈,拜见蘅长老。”
他目光转向云绫,在她面容上停留一瞬,眼中瞬间涌起难以言喻的激动、追忆与确认之色,但旋即被他以绝大毅力压下,再次躬身,语气肃然郑重,“拜见……少主。”
这一声“少主”,虽轻,却如重锤敲在在场部分尚不完全知晓云绫确切身份的核心成员心头。
云绫神色平静,抬手虚扶:“白先生请起。这‘少主’之称,如今谷中尚不宜公开,唤我云绫即可。”
白景枫直起身,眼中激动未退,语气却愈发清晰:“礼不可废。晚辈白景枫,谋年‘听风殿’执事白景轩之胞弟。家兄……因忠于职守,秉公直言,触怒当权者,被构陷罪名,流放至北境‘寒铁矿脉’,不出三载,便……含冤而逝。”
他声音微涩,却无哽咽,只有沉淀多年的痛楚与决绝,“晚辈其时在外游历,侥幸得脱罗网。这些年来,隐姓埋名,辗转四方,然兄仇族恨,未尝一日敢忘。近日忽闻百草谷惊变,圣树重光,更有纯正嫡系血脉气息惊动四方,晚辈便知,沉冤得雪、拨云见日之时已至!故携犬子,冒死前来,愿附少主骥尾,效犬马微劳,虽万死而不旋踵!”
他再次看向云绫,目光炽热而虔诚:“晚辈手中,尚存有家兄生前暗中录下的、关于某些资源异常调度、人员隐秘往来及不合祖制任命的散碎札记,虽零乱不成体系,或可为追查逆党罪行添一佐证。此外,晚辈这些年漂泊在外,亦曾偶遇几位当年或因政见不合、或因遭受排挤而黯然离族的前辈后裔或门下弟子,他们散落各方,对族中现状亦心怀忧虑愤懑,或可谨慎联络,以为奥援。”
云绫心中微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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