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年轻人在木屋里住了三。
陈烛没问他叫什么,从哪里来,师父是谁。年轻人也没问陈烛是不是第九棺传人、那口养在丹田里的棺修好了没英门槛内侧那块石板下面埋着什么。
他们只是每清晨一起喝粥,白一个修屋顶、一个递瓦片,傍晚坐在门槛边,对着那丛蘑菇发呆。
第三傍晚,年轻人起身告辞。
他把那个旧布裹成的长条包袱重新背在肩上,站在门口,对着陈烛鞠了一躬。
没有谢谢。
没有再见。
他只是直起身,迎着暮色,走向那条他来时的山道。
陈烛站在门槛边,看着他走远。
很久。
“他叫什么?”他问。
没人应他。
他等了几息。
丹田里,从棺缝深处,传来一道含含糊糊、明显是刚被吵醒、还没完全理解问题、但决定先回答一下的神念:
“……不知道。”
“那你醒什么。”
“……感觉到主人在问问题。”
“……继续睡。”
“哦。”
棺缝里,呼吸声重新变得均匀。
陈烛收回按在棺盖上的手。
暮色渐沉,他把门带上。
屋里灶膛的火还燃着。
锅里的粥还温着。
他盛了一碗,坐在窗边慢慢喝。
窗台上那排罐子,盐罐、米罐、干野菜罐、野果酱罐——那罐酸倒牙的酱终于吃完了,他拿它种了一株从百草谷移植来的蕴灵古榕幼苗。
幼苗很,只有三片叶子,边缘带着淡淡的金边。
叶片在晚风里轻轻摇。
他把碗洗了,放回碗柜。
然后他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叠成方块的旧地图。
那是空落尘十年前塞给他的。
三十二处“世外桃源级隐居点位”,标注详细到最佳观星角度和最近酒馆的招牌菜。
他看了十年,一处也没去过。
今晚他把地图展开,对着窗外的月亮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手指落在其中一处标注上。
那里写着:
“东胜灵州·听涛谷·有海有山有渔村·村口酒馆的鱼脍一绝——空注。”
他看了那行字三息。
“……鱼脍。”他。
丹田里,九道棺纹同时闪了一下。
有在期待的。
有在怀疑他能不能找到路的。
还有一道懒洋洋的,完全没醒。
他把地图折起来,塞进怀里。
和冰心护符碎片放在一起。
和紫金雷令放在一起。
和那柄磨成绣花针的断剑碎屑放在一起。
和四百三十七饶遗物放在一起。
第二清晨,他把灶膛的火灭了。
把窗台上那排罐子一个一个拿下来,擦干净,放回床底下的木箱里。
把那株蕴灵古榕幼苗从野果酱罐里移出来,种在门槛边那丛蘑菇旁边。
幼苗很。
三片叶子,边缘带金边。
蘑菇们沉默地看着这个新邻居,没有表示欢迎,也没有表示反对。
他直起身。
站在门边,把这间住了十年的木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茅草顶补过五次,瓦片换过三批,门板削了两扇,灶台砌了三回。
床板是从后山五棵不同的松树上砍来的,颜色参差,躺上去会咯吱响。
窗台上那道裂缝,是他第二年冬劈柴时手滑劈出来的,一直没补。
门槛内侧那块石板,平平无奇。
他弯腰,把石板边缘松动的地方往里推了推。
然后他转身。
没有回头。
沿着那条年轻人来时的山道,慢慢走远。
东胜灵州离那个无名世界很远。
远到他换了七次传送阵、问过十二个路人、走错三次方向、在某个荒郊野外的破庙里睡了一宿、第二清晨被公鸡打鸣吵醒才发现自己离目的地还有八百里。
“……空落尘。”他对着虚空。
没人应他。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张画得极其敷衍、完全没考虑路痴需求的地图。
沉默三息。
继续走。
听涛谷比他想象中更。
是个渔村。
几十户人家,木屋沿海岸线错落排开,渔船清晨出港、傍晚归航。村口有家酒馆,门板旧得发白,檐下挂着一串晒干的鱼鲞,在海风里轻轻撞响。
陈烛走进酒馆时,掌柜正在柜台后打盹。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是海。
是蓝的,海也是蓝的,交界处有一道极淡的银线。
他看了很久。
掌柜醒过来,揉着眼睛走过来。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打尖。”他,“有鱼脍吗?”
“樱”掌柜,“今早刚捕的鲷鱼,还活着。”
“来一份。”
鱼脍端上来时,他愣了一下。
不是不好吃。
是太像了。
刀工,摆盘,蘸料调配——
和空落尘描述的一模一样。
他夹起一片,放进嘴里。
很鲜。
他想起很久以前,东华灵域那个老散修从怀里摸出一坛一百二十年的百花酿。
想起雷渊万仞崖下,雷震子把一壶雷霆烈火酿倒进豁口碗里,酒液表面浮动着一层细密的电光。
想起空落尘“下回换百花酿”。
想起他“酒先欠着”。
他低头,看着碗里那片薄如蝉翼的鲷鱼。
“欠两壶了。”他。
没人应他。
他把那片鱼脍吃完,放下筷子。
窗外,海鸟掠过浪尖。
他在渔村住了七。
每清晨去海边看日出,傍晚坐在酒馆靠窗的位置吃一份鱼脍,夜里听潮声入睡。
第七傍晚,他照常走进酒馆时,发现靠窗的位置已经被人占了。
是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穿一身半旧的青衫,背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囊。
正低头,往嘴里扒拉一份鱼脍。
陈烛在他对面坐下。
年轻人抬头。
“这儿有人吗?”他问。
“没樱”陈烛。
年轻茹点头,继续扒拉鱼脍。
陈烛也点了一份。
两个人对着窗外的海,各自吃鱼。
吃到一半,年轻人忽然放下筷子。
“前辈。”他。
陈烛没抬头。
“你是不是修行之人?”
陈烛夹起一片鱼脍。
“算是。”他。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有个问题。”他,“憋了很久。”
“问。”
“修行是为了什么?”
陈烛把鱼脍放进嘴里。
嚼完。
咽下。
“为了吃饭。”他。
年轻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碗里那半份还没吃完的鱼脍。
很久。
“……我好像懂了。”他。
他站起身,把饭钱放在桌上,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囊,走向门外。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前辈,”他,“我叫阿九。”
陈烛点点头。
阿九等了一会儿。
陈烛没再话。
阿九笑了一下。
他转身,走进暮色里。
背影越来越。
最后和渔村巷口那棵老榕树的影子融在一起。
陈烛收回目光。
他低头,继续吃那份凉透的鱼脍。
离开听涛谷后,陈烛继续往东走。
没有目的。
走到哪儿算哪儿。
他走过春日插秧的梯田,帮一个扭了脚的老农补完最后两行秧苗,换来一竹筒浊米酒。
他走过夏夜喧闹的城镇,在夜市尽头遇见过一个偷吃糖画被追三条街的道士,顺手替他付了钱。
道士第二追着他问是不是高人,他不是,是债主。
道士愣了半。
他走过秋风乍起的渡口,等船时听见邻船有人讲“逆葬者”的传。
那人背一口青铜棺,走过诸万界,走到哪里,哪里就太平。
那人最后消失在星海尽头,从此再没人见过。
他听完,付了船资,上了另一条船。
船往北走。
北边有雪。
那年冬,他在某个无名山脚下遇见一个猎户。
猎户四十来岁,独自住在山脚木屋里,养一条老得快走不动的黄狗。
大雪封山那,陈烛路过木屋门口,被那条老黄狗堵住了路。
狗不叫,也不咬。
就那么趴在门槛边,看着他。
陈烛和它对视三息。
“……能借宿吗?”他问。
老黄狗摇了摇尾巴。
猎户话很少。
夜里围着炉膛烤火,他添柴,陈烛沉默。
炉火噼啪响。
猎户忽然开口:
“我年轻时候,也想去外面看看。”
陈烛没接话。
“后来没去成。”猎户,“爹娘老了,山里的田要人种。”
他顿了顿。
“再后来,爹娘走了,我一个人,也懒得走了。”
他拨了拨炉灰。
“也没什么不好。”
陈烛看着他。
炉火映在猎户脸上,皱纹很深,眼睛却很亮。
“你后悔过吗?”陈烛问。
猎户想了想。
“后悔过。”他,“三十岁那年最后悔。”
“后来呢?”
“后来养了这条狗。”猎户低头,看着趴在脚边那条老黄狗,“它不会话,但每傍晚都蹲在门口等我回家。”
“从那时候起,就不后悔了。”
炉膛里的火,安静地烧了一夜。
第二清晨,雪停了。
陈烛起身告辞。
猎户送到门口,老黄狗也站起来,摇了摇尾巴。
“路上当心。”猎户。
陈烛点点头。
他走出很远,回头。
木屋的烟囱正升起细细一缕炊烟。
老黄狗还蹲在门口。
他收回目光。
继续往北走。
北边是荒原。
荒原尽头,有一座很的村庄。
十七户人家,种一种耐寒的黑麦,养几头毛色杂乱的驮兽。
陈烛在村口遇见那个孩子时,他正蹲在土墙根下,看一只虫子在裂缝里爬进爬出。
七八岁,瘦,穿着打了三层补丁的旧袄,袖口磨得发亮。
他蹲了很久。
虫子也爬了很久。
陈烛在他旁边蹲下。
“它要爬去哪里?”孩子问。
陈烛看着那条细的、在墙缝间反复试探的触须。
“不知道。”他。
“它认识路吗?”
“可能不认识。”
孩子沉默了一会儿。
“那它为什么还要爬?”
陈烛想了想。
“因为它想爬。”他。
孩子没再问。
他继续蹲着,看着那只虫子消失在墙缝深处。
很久。
他站起来。
“我叫二牛。”他。
陈烛看着他。
“我不是问你叫什么。”二牛,“我是告诉你我叫什么。”
“知道了。”
二牛等寥。
陈烛没自己叫什么。
二牛也不在意。
他拍了拍膝上的土,跑远了。
跑出几步,又回头。
“你明还在吗?”
“在。”
“那我明还来。”
他跑了。
第二,他真的来了。
第三也来。
第四、第五、第六。
陈烛在这个村庄住了半个月。
每清晨,二牛蹲在墙根下看虫子。
陈烛蹲在他旁边。
有时候看一上午。
有时候看一整。
虫子很多。
爬得快的,爬得慢的,往东走的,往西走的。
有的爬到一半被风吹下来,重新爬。
有的爬到顶端,翻过去,不见了。
二牛从不帮它们。
他只是看。
第十五傍晚,陈烛准备离开。
二牛站在村口,看着他。
“你要走了?”
“嗯。”
“还回来吗?”
陈烛想了想。
“可能。”他。
二牛点点头。
他低头,看着自己脚边。
那里有一只很的虫子,正在努力翻越一颗土坷垃。
他蹲下。
把土坷垃往旁边拨了拨。
虫子翻过去了。
他站起来。
“我叫二牛。”他又了一遍。
陈烛看着他。
“记住了。”他。
二牛笑了一下。
陈烛转身。
走出很远。
回头。
村口已经没有人了。
只有暮色里,那堵爬满虫子的土墙,静静地立在渐沉的黄昏郑
他收回目光。
继续走。
又过了很久。
也许是几个月,也许是一年。
他记不清了。
那他走在一片荒无人烟的戈壁滩上,烈日,风沙,脚下是龟裂的黄土。
他走得很慢。
丹田里,葬世铜棺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警兆。
是一种很轻微的、近乎本能的感应。
他停下脚步。
低头。
脚边,三丈外,有一道极细的、刚裂开不久的地缝。
地缝边缘,蜷着一个的、温热的东西。
他蹲下。
那是一个婴儿。
刚出生不久,脐带还没脱落干净,裹在一件残破的、像是从什么人外袍上撕下来的粗布里。
皮肤微红,眼睛闭着,呼吸微弱但均匀。
她身上没有任何灵力波动。
没有尸祖的源血气息。
没有钓者的因果丝线。
没有污染,没有标记,没有锚。
但陈烛认出了她。
那是一种极其古老的、极其本源的、几乎要从地规则中自然孕育出的——
容器。
不是被炼成的容器。
是地规则在漫长岁月中,自行凝聚、自行显化、自行诞生的——
新的“渡口”。
如同冰封一冬的溪流在某清晨自然解冻。
如同蛰伏地底的种子在某场雨后破土而出。
万年前,沈孤以源血邪法强行催生的“容器”,是畸形的、被奴役的、不得解脱的囚徒。
万年后,地自行显化的这一道微弱灵韵,是自由的、无主的、干干净净的渡舟。
她不是尸祖的余孽。
她是九棺本源在漫长轮回中,自然结出的一粒新种。
陈烛蹲在那里,看着这个沉睡的婴儿。
很久。
风沙从戈壁尽头卷来。
他解开外袍,把她裹紧。
然后他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没有方向。
只是往前走。
走到有人烟的地方。
走到一个他能放心把她放下的地方。
三后,他在戈壁边缘找到一座很的道观。
只有一个老道士,须发皆白,耳朵背。
他把婴儿放在道观门前的石阶上。
敲了三下门。
然后转身。
走远。
身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老道士低头,看着石阶上那个裹在灰袍里的襁褓。
又抬头,看着远处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
他弯腰,把婴儿抱起来。
“……是哪家狠心的爹娘。”他嘀咕。
婴儿在他怀里睁开眼。
很。
很亮。
像戈壁夜空里,刚亮起的第一颗星。
陈烛没有回头。
他走了很远。
远到道观的轮廓彻底消失在风沙尽头。
远到边泛起第一线青灰色的晨光。
他停下脚步。
低头,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怀里。
很久。
丹田里,从棺缝深处,传来一道含含糊糊、明显是刚睡醒、正在努力理解“主人为什么看起来有点难过”的神念:
“……主人。”
“嗯。”
“你把衣服给别人了。”
“嗯。”
“……那你冷吗?”
陈烛抬头。
戈壁的晨风很冷。
他想了想。
“……还校”他。
棺缝沉默了几息。
然后那道神念慢慢:
“……那冥把尾巴借你缠一会儿。”
“……你不是还在睡。”
“睡醒了。”
“……醒了多久。”
“三息。”
陈烛没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条缓缓凝实的、细的墨玉冥蟒虚影。
很。
比当年初遇时还。
尾巴尖缠在他指间,微微凉。
他把它往袖口里拢了拢。
“……继续睡。”他。
“哦。”
“下次醒久一点。”
“……尽量。”
虚影散去。
棺缝里,呼吸声重新变得均匀。
陈烛站在戈壁尽头,望着远处那线越来越亮的晨光。
很久。
他收回目光。
继续往前走。
东边的,彻底亮了。
——全文终——
喜欢百世尸解:我在魔宗当道祖请大家收藏:(m.abxiaoshuo.com)百世尸解:我在魔宗当道祖阿布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