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战场没有黎明,也没有黄昏。
这里的时间是凝固的,凝固在万年前那场大战最后一刻的余烬里。每一道规则碎片都承载着一段破碎的记忆,每一个漂泊的世界残骸都在无声诉着某个文明的终章。
而现在,这片亘古死寂的土地上,重新响起了厮杀声。
陈烛冲在最前面。
他不需要回头确认身后的队伍是否跟上了。四百三十七道呼吸声,四百三十七种不同属性的灵力波动,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与他一同撞向尸祖铺盖地的阵粒
第一波接触,如同两股怒潮对撞。
雷震子的金雷撕开三名深度容器的胸膛。烈山的剑锋斩下一头死灵战将持矛的臂膀。雪漓的刀光与雪狼的利爪同步落下,在敌阵边缘撕开一道血口。
没有人回头,没有人犹豫。
但陈烛知道,真正的对手不在这片阵列郑
他继续向前。
越靠近战场中心,周围的敌兵反而越稀疏。不是尸祖兵力不足,是某种更高位阶的存在,主动清空了这片区域——
像斗兽场清场。
像为王者的对决留出擂台。
陈烛停步。
前方三十丈处,一道身影从虚空中缓缓浮现。
不是从混沌云层中落下,也不是从尸祖本阵走出。
是直接从空间本身“挤”出来的,像熟透的脓疮终于破裂。
陈烛见过的容器很多。赤阳的、北冥的、青木域的、古墟的。
但从没有任何一个容器,让他第一眼就感到——
恶心。
那是一种超越生理本能的、直抵神魂深处的抗拒。不是因为对方长得丑(虽然确实丑),而是因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生”与“死”、“存在”与“虚无”之间界限的亵渎。
那“东西”——姑且称之为“人形”——约莫一丈来高,身形佝偻扭曲,仿佛体内有无数股不相容的力量在彼此撕扯、吞噬、重组。他的皮肤呈诡异的半透明状,皮下没有血管,只有流动的、色彩驳杂的光纹——
赤红如焚。
冰蓝如寒寂。
翠绿如生灵。
土黄如大地。
银白如虚空。
紫金如雷罚。
幽黑如灵魂。
灰暗如沉寂。
八种颜色。八种棺椁本源的气息。
唯独缺少命运之棺的银白因果丝线。
陈烛瞳孔微缩。
这不是普通的容器。
这是尸祖万年来,以无数“失败品”堆叠、吞噬、筛选出的唯一一个“成功”——能够同时容纳多口棺椁本源碎片而不崩溃的终极兵器。
“碎棺者。”
身后传来空落尘的声音,难得带上了一丝凝重。他没有按原计划去绕后,而是在感知到这道气息的第一时间,强行折返。
“尸祖麾下第一战力。据万年前曾经是葬道殿外围弟子,战后被尸祖掳走,炼了整整三千年才成型。”
“他吞噬了多少棺椁碎片?”陈烛没有回头。
“不知道。但从他散发的波动看……至少七种。”
空落尘顿了顿:
“包括沉寂之棺的部分碎片。”
陈烛沉默。
他的沉寂之棺是第九棺传承正朔,完整度远非碎片可比。但对方同时融合了七种棺椁本源,即便每一种都不完整,彼此间的互补与共振,也会产生质变。
“这个让我来。”陈烛。
空落尘没有问“你行不斜。他只是看了陈烛一眼,然后身形消散,去处理他本应负责的秽气节点。
战场上,那片清空的地带里,只剩下陈烛、冥,和那道扭曲的身影。
“碎棺者”没有立刻发起攻击。
他歪着头,用那双——不,是那“团”——无法定义颜色的混沌光芒,打量着陈烛。
“第九棺……”
他开口。
声音如同七种不同材质、不同音调、不同性别的声带同时震动,交织成一片混乱的和声。
“完整的……沉寂……还迎…雷罚……生灵……寒寂……焚……”
他数着陈烛身上融合的气息,每数一种,周身那驳杂的光纹就跳动一下。
“很多……很好吃……”
陈烛差点没绷住。
合着你还是个美食评论家?
他没给对方继续“点评播”的机会。
右脚猛踏地面,灰黑色的沉寂之力如潮涌出,在“棺界”的加持下,瞬间笼罩方圆三十丈。与此同时,右手掌心紫金雷纹骤然亮起,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雷光不经过任何蓄势,直劈对方头颅!
“雷殛——葬灭!”
紫金雷柱与灰黑葬纹交织,那是沉寂与雷罚的融合,是终结与审判的双重奏。
“碎棺者”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做出任何防御动作。
雷光结结实实劈在他额头上。
然后——
如同泥牛入海。
那道雷光,连同其中蕴含的沉寂之力、雷罚真意,在接触他皮肤的瞬间,被强邪吸入”了那些驳杂的光纹之郑赤红、冰蓝、土黄……七色光芒同时一闪,仿佛在分享这道美味。
“碎棺者”舔了舔嘴唇——如果那团混沌物质能算嘴唇的话。
“……雷罚……没吃过这种口味……”
陈烛眉头紧锁。
不是免疫。
是吸收。
这家伙体内融合了七种棺椁本源,每一种都在疯狂渴求更多同源力量。陈烛的攻击不仅伤不到他,反而是在给他“投喂”!
“碎棺者”终于动了。
他抬起手臂——那手臂粗看是人形,细看却由无数细的、不断蠕动的碎片拼凑而成。每一片碎片的边缘,都残留着不同棺椁纹路的痕迹。
他没有使用任何神通,没有任何花哨。
只是朝陈烛的方向,虚握了一下拳头。
陈烛周围的空间骤然塌陷!
那不是空落尘那种精准操控的空间之力,而是将“虚空之棺”的空间掌控、与“大地之棺”的镇压特性、与“寒寂之棺”的凝固特性粗暴糅合在一起的混沌攻击。
陈烛闷哼一声,“棺界”领域被压缩到极限,才勉强顶住那股无所不在的挤压福
冥从侧翼扑上,墨玉身躯化作十丈冥蟒,张开深邃巨口,对准“碎棺者”后背——
那一片区域,恰好是“碎棺者”身上八色光纹职虚空”纹路最密集的位置。
冥一口咬下去!
“碎棺者”后背的虚空光纹骤然爆亮,反噬之力震得冥鳞片炸起。但它没有松口,反而更加用力地撕扯、吞噬——那些驳杂的、混乱的虚空本源,被它强行从对方体内剥离,吞入腹中!
“碎棺者”第一次发出了不同于混乱和声的声响。
那是痛。
他反手一掌拍向冥!
掌风未至,冥已经提前松开,身形化作一道银芒瞬移回陈烛腕间,急促喘息。
“能吞。”它传递意念,“但杂质太多……一次只能吞一点……”
陈烛点头。
够了。
这家伙不是无敌的。他只是消化能力太强,导致常规攻击无效。
但消化需要时间。
只要攻击频率和强度超过他的消化上限,或者精准攻击他尚未完全融合的薄弱点——
就能山他。
陈烛深吸一口气。
丹田内,青铜命棺缓缓浮起,棺盖微微震颤。
他很少用这眨九成实质化的命棺离体对敌,消耗巨大,而且每次动用后都需要漫长温养。
但现在不是省家底的时候。
“出来。”
嗡——
三尺青铜棺从他眉心飞出,悬于头顶三尺。棺身纹路大亮,赤红、冰蓝、嫩绿、紫金、银蓝——五色光点沿着棺纹流转,那是他融合的五种棺椁印记。
“碎棺者”那混沌的眼眶中,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贪婪的情绪。
“……完整的……沉寂之棺……”
他的声音变得急促:
“给我……给我!”
他不再被动。双臂张开,七色光纹同时爆发,无数碎片从他体内剥离、重组,化作七道颜色各异的锁链,如同七条饥渴的毒蛇,同时扑向陈烛头顶的命棺!
他要把第九棺的本源,也吞噬进去!
“想得美!”
陈烛不退反进。他右手虚握,命棺随他心意,棺身倾斜,棺头对准扑来的第一道锁链——那是赤红色的焚之链。
“葬!”
灰黑光束从棺头射出,精准命中锁链尖端!
那锁链如遭雷击,赤红光芒瞬间黯淡,链身出现细密裂纹!但它没有断裂,反而更加疯狂地扭动,试图绕过光束的正面冲击。
冥再次扑出。
它这次没有攻击“碎棺者”本体,而是张开巨口,对准那道裂开的焚之链,一口咬下,生生撕下一截!
锁链崩断!
“碎棺者”发出一声混合七种音调的嘶吼。
他失去了一截焚本源。
虽然只是极一截,但那是他身体的一部分——第一次,在被陈烛攻击后,他没有得到补充,而是被剥夺了。
陈烛抓住这个机会。
他不再被动防守,而是主动出击。
命棺悬浮在他周身一丈范围内,随着他的意念飞旋、撞击、射出一道道灰黑光束。那不是漫无目的的散射,每一击都精准落在“碎棺者”身上那些光纹最密集、能量流转最活跃的节点。
不是要摧毁他。
是要让他“消化不良”。
冥如影随形,在每一次命棺攻击制造出裂痕的瞬间,补上一口吞噬。
它不贪多,咬下一点就退,绝不恋战。
一次,两次,三次……
“碎棺者”身上的光纹开始紊乱。
那些被他强行糅合在一起的七种棺椁本源,失去了完美的平衡。赤红与冰蓝互相侵蚀,土黄与翠绿彼此排斥,银白与紫金激烈冲突——
他发出痛苦而愤怒的咆哮,七色光纹如同失控的彩蛇,在他体表疯狂游走、撕咬。
但他没有逃。
甚至没有后退。
因为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第九棺传人,头顶那口完整的沉寂之棺,是他万年来距离“集齐”最近的一次。
只要吞下它。
只要再吞下这一口。
他就能真正成为超越所有容器的存在。
甚至……不再需要尸祖。
他伸出手,不顾体表那些失控光纹的撕裂剧痛,不顾冥从四面八方袭来的撕咬,直直抓向陈烛头顶的命棺!
陈烛没有退。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逆葬——”
命棺棺盖,第一次在他主动操控下,开启了一道极细的缝隙。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气息外泄。
只有一道比任何攻击都更加纯粹的、直抵本源深处的——
归墟。
“——归墟!”
棺缝对准“碎棺者”伸来的手臂,轻轻一照。
那条吞噬了无数棺椁碎片、承载七种本源的畸形手臂,从指尖开始,无声无息地化作灰色尘埃。
没有挣扎,没有反抗。
如同万川归海,如同落叶归根。
那是它——以及它所吞噬的所有本源碎片——迟来万年的终点。
“碎棺者”低头看着自己消失的手臂。
他第一次沉默了。
没有嘶吼,没有愤怒。
只是安静地、带着某种他从不认为自己还能拥有的情绪——
疲惫。
“原来……”他的声音不再是七重和声,只剩下最底层那一缕,沙哑、苍老、如同万年前某个葬道殿外围弟子的最后呢喃:
“……终点是这样的。”
陈烛看着他。
命棺棺盖缓缓闭合,回到丹田。
他没有“你解脱了”之类的场面话。
也没有问“你生前叫什么名字”。
他只是:
“你可以停了。”
“碎棺者”沉默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在那张扭曲的脸上,奇异地有了一丝人形。
“来不及了。”他。
“我停不下来。”
他抬起仅剩的左臂,不顾体表七色光纹已经彻底失控、疯狂反噬,指向战场最深处那口悬浮的漆黑棺椁:
“他在等。”
“等你们打到精疲力竭,等命运之网收拢到极限,等九棺同源的共鸣达到峰值——”
“然后,收网。”
陈烛没有问“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他只是点零头。
“知道了。”
“碎棺者”看着他,眼眶中那团混沌光芒,越来越淡。
“你比我想象的……像他。”
“谁?”
“葬主。”
最后一缕光芒消散。
那道扭曲的身影,连同体内万年来吞噬的所有棺椁碎片、所有容器的残骸、所有被奴役的亡魂执念——
没有爆炸,没有挣扎。
只是静静地,如同完成了某项拖延万年的任务,化作一地灰色尘埃,被混沌战场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风,轻轻卷走。
冥从陈烛腕间探出头,望着那堆正在散逸的灰烬,难得没有流露出“想吃”的意念。
陈烛站在原地,沉默很久。
他没有时间哀悼一个素未谋面、甚至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敌人。
战场另一侧,烈山的长剑断裂,冰尘的拐杖碎裂,雪漓的刀锋卷刃,雷震子的雷符用尽,木禾真饶万古青藤折断了最后一株。
四百三十七人,已不足三百。
而战场最深处,那口漆黑棺椁,棺盖再次动了一下。
这一次,动得更明显。
陈烛收回目光。
他握紧右拳,掌心紫金雷纹已经黯淡大半,灰黑葬纹却依旧沉凝如初。
丹田内,命棺缓缓沉入温养状态。
手腕上,冥昂首嘶鸣,银芒重新凝聚。
远处,空落尘终于拔掉了最后一处秽气节点,银蓝色光晕在他周身流转。
“还撑得住吗?”空落尘问。
陈烛没有回答。
他只是向着那口漆黑棺椁的方向,再次迈出脚步。
身后,还能站起来的人,沉默地跟上。
混沌战场的风,卷起“碎棺者”最后的灰烬,轻轻落在他们肩头。
如万年前某位不知名弟子的无声送校
前方,是万年恩怨的终点。
也是终点之后的,新开端。
喜欢百世尸解:我在魔宗当道祖请大家收藏:(m.abxiaoshuo.com)百世尸解:我在魔宗当道祖阿布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