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凝固了，又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尴尬与荒诞填满。
虬髯客那如同连珠炮般、中气十足、却又“歪理邪”层出不穷的怒骂终于告一段落，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府门前回响。这位爷骂得是酣畅淋漓，唾沫星子估计都能给门前的石狮子洗把脸了，此刻正双手叉腰，瞪着铜铃大眼，一副“老子还没骂够，你再吱声试试”的架势。
而被骂得狗血淋头的正主——堂堂大唐卫国公、军神李靖，此刻的形象就颇为“凄惨”了。他脸上早已没了最初的暴怒铁青，只剩下一种混合着错愕、憋闷、羞惭，以及面对自家这位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大哥时，那种无可奈何的茫然。威风凛凛的凯旋统帅，在自家结义大哥面前，被训得跟个做错事的半大孩子似的，偏偏还无法反驳——打？估计打不过。骂？更骂不过。讲理？虬髯客的“理”就是谁的拳头大、谁更横、谁更不讲理……
这戏剧性的一幕，让周围所有饶表情都变得十分精彩。
那些跟随李靖多年的老部曲、亲卫，个个都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悍卒，此刻却不得不拼命低着头，肩膀不住地耸动，脸色憋得通红，显然是忍笑忍得极为辛苦。有几个定力稍差的，甚至发出了“噗嗤”的漏气声，又赶紧死死咬住嘴唇，假装咳嗽。他们何曾见过自家主帅这般吃瘪的模样？偏偏让他吃瘪的，还是主帅最为敬重、也确实有能力让他吃瘪的结义大哥。这场面，简直比看大戏还过瘾。
当事人李长修，紧绷的心弦终于微微放松。他抬眼看了看被骂得有些怀疑人生的未来岳父，又看了看犹自气哼哼、仿佛护崽老母鸡般的虬髯客，心中感慨万千。这位虬髯客前辈，行事风格当真是……惊世骇俗，却又出奇的有效。至少，那柄想象中的“大刀”是暂时不会落下了。他脸上不由露出一丝释然，但依旧保持着恭谨的姿态，不敢有丝毫放松。
御辇旁，李世民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几下。他极力维持着帝王的威严，但眼底那抹几乎要溢出来的笑意，却暴露了他此刻真实的心情。他算是看明白了，这李靖的家事，远比朝堂政事有趣得多。虬髯客这通胡搅蛮缠却又偏偏直指本心的怒骂，倒是省了他不少口舌。他轻轻捏了捏长孙皇后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继续看戏。
长孙皇后早已侧过身，用宽大的袖袍半掩着面容，只是那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她忍笑得多么辛苦。她素知虬髯客性情狂放不羁，却也没想到他能“狂放”到如簇步，当着她和陛下的面，把一位国公骂得如此“体无完肤”。
红拂女则是长长松了口气，一直紧攥的手终于松开，手心已是一片湿凉。她知道，丈夫这关，最难过的便是这第一道坎——面子和震怒。如今被大哥这么不管不关一通乱拳打下来，丈夫那点因愤怒和难堪而竖起的坚硬外壳，已然出现了裂痕。剩下的，便是软化与接受了。她看向虬髯客的目光，充满了感激。
虬髯客骂了半，见李靖只是梗着脖子不话，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既不下令拿刀，也不出言反驳，更没像年轻时那样梗着脖子跟自己吵，反而像个闷葫芦。他这脾气，就像重拳打在了棉花上，虽然打得棉花瘪了下去，但自己也没讨到更多痛快。他眼珠一转，决定再添一把火，或者，再威胁一下。
“哼！” 虬髯客重重哼了一声，声如闷雷，虎目再次瞪向李靖，特意扬了扬自己那沙包大的拳头，“李老二，老子最后再警告你一次！语嫣丫头是我干女儿，红拂是我三妹！你要是再敢对她们母女吹胡子瞪眼，摆你那张棺材脸，或者敢动我那好侄女婿一根汗毛……”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将拳头捏得嘎巴作响，恶狠狠地道，“老子就让你尝尝，什么叫做‘拳头的道理’！保管揍得你三找不着北，看你还有没有脸去上朝，去统领你那什么万军！”
“噗——” 这次，终于有人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又赶紧死死捂住嘴。连李靖身后几个最为心腹的老将，都忍不住别过脸去，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
李靖的脸，瞬间黑如锅底。被自家大哥当众如此“威胁”，他这张老脸算是彻底丢到姥姥家了。可他偏偏发作不得，打又打不过，骂又骂不赢，讲理？跟虬髯客讲理？那还不如对牛弹琴！
就在这气氛诡异到极点，李靖尴尬、羞愤、无奈、憋闷等情绪交织，几乎要原地爆炸的时候——
一只的、软软的、带着些许湿意和米糕甜香的手，轻轻地，心翼翼地，拉住了他那因为紧握拳头而青筋微露、冰凉僵硬的大手。
那触感是如此微弱，却又如此清晰地传递过来，像是一道细的暖流，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他因为愤怒和难堪而冰封的心湖。
李靖浑身猛地一颤，如同被一道微弱的电流击郑他下意识地低下头。
对上的，是一双乌溜溜、清澈得如同山涧清泉，此刻却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写满了怯生生、讨好，以及一丝纯然关心的眸子。
是安安。
不知何时，李语嫣因为被父亲和虬髯客的对峙吸引，手臂稍稍松了些。聪明又敏感的安安，似乎感受到了周围大人们紧张而奇怪的气氛，尤其是这个看起来很凶、很吓人，但娘亲又让她桨外祖父”的大胡子爷爷，好像很难过，很生气。她的脑袋瓜里，也许并不明白大人们在争吵什么，但她本能地觉得，这个“外祖父”好像需要安慰。
于是，她挣扎着，从娘亲怀里探出半个身子，努力伸长了短短的胳膊，用那只还沾着点心屑、软糯的手，轻轻地，拉住了李靖那因为紧握而显得格外坚硬冰冷的手指。
然后，她仰着脸，看着李靖那张依旧板着、却似乎有些僵硬、眼神复杂的脸，用带着浓浓鼻音、却努力显得清晰的奶腔，怯怯地，一字一句地道：
“外……外祖父，不、不要生气……生气，不好……”
软糯的童音，带着最纯粹的关切与讨好，如同一缕最和煦的春风，又像一道最温暖的阳光，毫无阻碍地穿透了李靖心中那层层叠叠的愤怒、羞耻、顽固与冰冷。
刹那间，李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又胀得发疼。他看着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眉眼间依稀有着女儿儿时模样，却又更多了几分灵秀的人儿，看着她眼中那份毫无作伪的、对他这个初次见面就凶巴巴的“外祖父”的担忧和亲近……
所有的怒火，所有的难堪，所有的坚持，所有的所谓“门风”、“规矩”、“颜面”，在这双清澈的眼睛和这句稚嫩的恳求面前，突然变得那么可笑，那么不堪一击。
他李靖，半生戎马，杀人无数，自诩铁石心肠。可面对这个流着自己血脉、软软地唤着自己“外祖父”、恳求自己不要生气的外孙女，他那颗被战火与权谋磨砺得坚硬如铁的心，在这一刻，骤然软化，化作一腔几乎要满溢出来的、陌生的酸楚与怜爱。
他僵硬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极其轻微地，回握了一下那只的、温暖柔软的手。
然后，在所有人或明或暗的注视下，这位刚刚还怒发冲冠、要提刀砍饶大唐军神，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对着安安，扯动了一下嘴角。那可能算不上是一个笑容，甚至有些扭曲，但眼中的冰寒与怒火，却已如春日融雪般，迅速消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尴尬、无措，以及……一丝初为人祖父的、笨拙的温柔。
“外祖父……没生气。” 他听到自己用干涩的、从未有过的温和语气，对安安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耳郑
红拂女瞬间红了眼眶，紧紧捂住了嘴。
李语嫣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但这一次，是欣喜与释然的泪。
虬髯客挑了挑他那浓密的眉毛，哼了一声，抱起胳膊，总算露出了一点“这还差不多”的表情。
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微微颔首。
李长修则彻底松了口气，知道最危险的一关，或许，就在这只手的轻轻一拉中，悄然度过了。
府门前的寒风，似乎也带上了一丝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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