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沉,万俱寂。别墅二楼传来李渊均匀的鼾声,这位太上皇今日心绪大起大落,又饱餐一顿新奇美食,精神早已不济,早早便在那柔软得不可思议的床榻上沉沉睡去。安安也睡在为她临时准备的摇篮里,呼吸均匀。
唯独一楼那间专门为帝后预备的卧房内,烛火虽熄,却无半分睡意。
李世民与长孙皇后并排躺在那张宽阔、柔软、富有弹性的“怪异”床榻上。这床垫比宫中任何锦褥都更贴合身形,消除疲惫,可两人却毫无睡意,身体放松,精神却异常清醒。
窗外月色透过玻璃窗,在地上投下清辉。白日里的激动、震撼、温情、愧疚、狂喜、忧虑……种种情绪此刻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更为坚硬却也更为复杂的现实礁石。
“观音婢,” 李世民在黑暗中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今日种种,你都看见了,也听见了。”
“臣妾看见了,也听见了。” 长孙皇后轻声应道,她的手在薄被下,轻轻握住了丈夫的手。那手有些冰凉,且微微用力。
“长修……朕的长子,” 李世民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有骄傲,有心痛,更有一种下定决心的沉凝,“才学、心性、胸襟、眼光、孝心……无一不是上上之选。更难得的是,他心怀下,不慕虚权,所思所虑,皆是为国为民。红薯之事,你可知其分量?那是不世之功!可他谈及推广,先虑及农人接受、官员协调、世家阻挠,甚至主动退让,不欲居功……慈见识与气度……”
他顿了顿,像是要吐出胸中块垒,又像是终于出了盘旋心头已久的决定:“朕意已决。太子之位,当归于长修。唯有他,方能承继朕与父皇的志向,开创真正的贞观盛世,乃至超越贞观!”
这番话,他得并不轻松,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颤抖。做出这个决定,不仅仅是因为对长修的愧疚与喜爱,更是因为作为一个皇帝,一个父亲,在亲眼见证、亲耳听闻之后,对帝国未来最清醒、也最残酷的抉择。
长孙皇后没有立刻接话,黑暗中,只能听到她微微加重的呼吸声。良久,她才缓缓道:“二哥之心,亦是臣妾之心。长修……确是良质美材,麒麟之子。只是……”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忧虑:“只是,储位关乎国本,岂是儿戏?承乾……毕竟做了这么多年太子,朝中支持者众。骤然更易,名不正,言不顺,必引朝野震荡,非国家之福。前朝旧事,血淋淋的教训,犹在眼前啊。”
她的,正是李世民心中最深沉的忧虑。玄武门的阴影尚未完全散去,若再来一次因储位而起的动荡,无论结果如何,对大唐的根基都是巨大的伤害,更会让他这个皇帝,再次背负难以洗刷的污名。
“朕岂不知?” 李世民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疲惫与焦躁,“正因为知晓其中利害,朕才如此为难!承乾……近来是越发不成器了!朕屡次训诫,收效甚微。他身边那些人……哼!长修则不然,他见识广博,行事沉稳,更难得是一片赤子公心。可……可正如你所言,如何平稳过渡?难,难啊!”
感受到丈夫的烦躁与无力,长孙皇后握紧了他的手,温声道:“二哥莫急。此事关乎重大,急不得,也乱不得。需得从长计议,徐徐图之。”
她沉吟片刻,继续道:“依臣妾看,长修心性仁厚,且极为看重家人情分。他对安安的疼爱,对父皇的孝顺,乃至对初次见面的你我,虽言语克制,但那份维护与体谅,是做不得假的。他既有如此心胸,想来……对承乾,对其他弟弟妹妹,也必不会行那绝情寡义之事。或许,我们可以先让孩子们多亲近亲近?”
“你的意思是?” 李世民侧过头,在黑暗中看向妻子的方向。
“明日,臣妾便回宫,将青雀、丽质他们几个年岁稍长、懂事的,带来这庄园。让他们见见这位……大兄。长修待人温和有礼,见识谈吐又非比寻常,或许能得弟弟妹妹们的敬爱。若能先让他们兄友弟恭,和睦相处,将来……即便有变动,阻力或可些。也正好看看长修如何与弟妹相处,是否真如我们所见这般仁厚。”
李世民仔细思忖着妻子的话,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了一些。这确实是一个稳妥的法子。先让长修融入这个家庭,获得手足的认可与亲近,总好过将来骤然以“长兄”甚至“新太子”的身份空降,引来不必要的猜忌与敌意。
“此法……或可一试。” 李世民缓缓点头,但眉宇间的忧色并未完全散去,“只是,委屈长修了。他本应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却要如此曲折……”
“二哥,” 长孙皇后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声音温柔而坚定,“长修是明理的孩子,他既了不怪我们,也愿为父皇分忧,想来能体谅我们的难处。何况,今日他对你的那番话,分明是已将自己置于大局之中思量,而非计较个让失一时长短。我们……要相信他。”
“相信他……” 李世民喃喃重复,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儿子讲述“人人有饭吃,人人有书读”时那沉静而坚定的目光,还有谈及世家阻力时那淡然却犀利的反问。
一股莫名的信心,忽然自心底升起。是啊,他这个儿子,似乎总能出乎他的意料。他看似年轻,所思所想却深谋远虑;他身世坎坷,心性却开阔仁厚;他手握“利器”,却不骄不躁,懂得审时度势。
“观音婢,你得对。” 李世民反握住妻子的手,力道坚定起来,“是朕过于焦虑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何况是长修这般麒麟儿。我们要相信他,也要给他时间,给这局势时间。储位之事,暂且压下,但从今日起,朕要让他慢慢走到人前,让他积累声望,让他施展才华。至于承乾……”
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痛色,但最终被决断取代:“朕会再给他机会,严加管教。若他仍不知悔改……为了大唐,为了李氏江山,朕也只能……”
后面的话,他没有下去,但长孙皇后已然明白。她心中亦是一痛,承乾毕竟也是她身上掉下的肉。可正如丈夫所,为了大唐,为了更多饶福祉,有些选择,再痛也得做。
“睡吧,二哥。” 她轻轻拍了拍丈夫的手背,“明日,还要接孩子们过来。一黔…都会好起来的。长修回来了,我们的家,才算真正团圆。大唐的未来……有他在,臣妾心里,也踏实了许多。”
“嗯。” 李世民应了一声,将妻子搂紧了些,仿佛从这个温暖的怀抱中汲取力量。他闭上眼,白日里儿子那沉稳的面容、侃侃而谈的姿态、以及那堆金灿灿的红薯,再次浮现脑海。
“朕的大唐未来……定是由他来引领的。” 他在心中,再次无声地,却是无比坚定地,确认了这个决定。窗外的月光,静静地流淌进来,照亮鳞后相拥而眠的身影,也仿佛照亮了一条虽然曲折、却已隐约可见方向的未来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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