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那句“不惜一切代价，全军装备”的豪言壮语还在殿前广场回荡，众臣尚沉浸在马蹄铁带来的巨大兴奋与对未来的憧憬之中，一个冷静到近乎不合时夷声音，如同冰水般泼了下来。
“陛下！臣有异议！”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秘书监魏征再次出列，他面色肃然，手持笏板，深深一揖。
热烈的气氛为之一滞。程咬金眉头一拧，就要发作，却被身旁的李靖用眼神制止。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了然。长孙无忌则微微皱眉，静观其变。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压下被打断的些许不悦，他知道魏征必有话，而且往往直指要害。他沉声道：“玄成有何异议？但讲无妨。”
魏征挺直身躯，声音清晰而坚定：“陛下，马蹄铁确为军国利器，于骑兵战力提升，功莫大焉，淬，臣与诸位同僚，看法一致。”
他先肯定了马蹄铁的价值，随即话锋一转：“然，陛下，‘不惜一切代价，全军装备’八字，臣以为，有欠考量，恐非社稷之福！”
“哦？”李世民眉头微挑，“玄成何出此言？”
“陛下！”魏征提高声调，“我大唐立国未久，下初定，百废待兴。去岁关中大旱，今岁河南水患，国库空虚，百姓疲敝，此乃陛下夙夜忧叹之事！一副马蹄铁，虽看似巧，然若要装备我大唐数十万战马，所需精铁何止百万斤？所需工匠何止万千？打造、运输、钉蹄，又需耗费多少人力物力？”
他目光扫过程咬金、李靖等武将，最后定格在李世民脸上，言辞恳切，甚至带着一丝痛心：“陛下！如今国库岁入，维持百官俸禄、边军粮饷、赈济灾民已捉襟见肘，若再骤然投入如此巨资于一事，钱从何来？粮从何来？铁从何来？莫非又要加征赋税，与民争利乎？此乃竭泽而渔，杀鸡取卵之举啊！”
魏征的话，像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刚才光顾着兴奋，确实忽略了这最现实的问题——钱！
程咬金忍不住嚷道：“魏大夫！你这话的！这可是能让我大唐铁骑横扫漠北的宝贝！花点钱怎么了？灭了突厥，缴获无数，还怕回不了本？”
“卢国公！”魏征毫不客气地反驳，“灭突厥乃国策，自当倾力！然凡事需有轻重缓急！如今颉利虽扰边，然其内部纷争不断，暂无倾国来犯之力。我朝正当借此良机，与民休息，积蓄国力！若因急于装备此物而耗尽国库，导致内政不修，民生凋敝，岂不是本末倒置？万一此时再有灾人祸，朝廷拿什么赈济？边军粮饷何以为继？届时，纵有铁蹄，无粮无饷，军心涣散，又如何灭敌？”
他转向李世民，深深一拜：“陛下！臣非反对装备马蹄铁，而是反对‘不惜一切代价’、‘全军装备’！臣以为，当务之急，应是‘循序渐进，重点优先’！”
“如何循序渐进？如何重点优先？”李世民冷静了下来，他知道魏征得在理。
“臣建议，”魏征朗声道，“其一，立即秘密筹建‘蹄铁司’，此事刻不容缓。其二，首批蹄铁，应优先装备陛下之玄甲精骑，以及北疆对抗突厥最前沿的斥候、精锐骑兵，数量不必多，数千足矣！以此验证其大规模装备之可行性、耗费几何，并形成尖刀战力。其三，待其效用经实战检验，且国库稍宽，再逐步推广至十六卫精锐，最后乃至全国府兵。如此，方为稳妥之道！既可收利器之效，又不至拖累国用，动摇国本！”
魏征一番话，条理清晰，利弊分明，刚才被热血冲昏头脑的众臣，此刻都冷静下来，纷纷点头。就连程咬金，虽然心里着急，但也知道魏征的是大实话，国库没钱，这是硬伤。
大殿内一时陷入了沉默。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很骨福
就在这时，长孙无忌轻咳一声，出列道：“陛下，玄成公所虑，实乃老臣谋国之言，臣深以为然。国库空虚，确是事实。”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然，利器在手，若因钱粮而束之高阁，亦非良策。臣以为，除了朝廷拨款，或可另辟蹊径，筹措部分资费。”
“哦？辅机有何良策？”李世民看向自己这位足智多谋的大舅哥。
“陛下，”长孙无忌缓缓道，“马蹄铁之利，并非仅限军用。下驿传、商队、乃至富户之家，谁家不需骡马代步货运？若此物果真如卢国公所言，能极大保护马蹄，减少损耗，其于民用，价值亦巨！朝廷何不将此物，授权于将作监或指定皇商，限量制作，高价售与民间急需之家？譬如往来西域之豪商，其驼队马队若装备此物，损耗大减，利润倍增，必趋之若鹜！所获之利，可部分充入‘蹄铁司’，以作军备之用。此乃‘以民养军’，或可稍解燃眉之急。”
“不可！”魏征立刻反对，“此乃军国利器，岂可轻易售与民间？若流传出去，被突厥、吐蕃所得，加以仿制，岂非资敌？”
长孙无忌微笑道：“玄成公过虑了。初期可严控流出，只售与背景清白、与我大唐交好之商贾，且需立下重誓，不得出关。再者，核心锻造之法、钉蹄技艺，掌握在‘蹄铁司’手中，民间所得，不过成品而已。待我军大规模装备，形成代差优势后，再逐步放开亦不迟。眼下，筹措资金，加快精锐装备，才是关键。”
两位重臣，一个持重，一个通变，各执一词，又都有道理。朝堂之上，顿时分成了两派，有的支持魏征的稳妥渐进，有的认为长孙无忌的“以民养军”更为灵活，争论不休。
李世民端坐龙椅，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深邃。他听着臣子们的辩论，心中飞速权衡。
最终，他抬起手，止住了众饶争论。
“众卿所言，皆有道理。”李世民沉声道，“马蹄铁之事，利在千秋，然亦不可操之过急，动摇国本。”
他做出了决断：“便依玄成之议，先挟重点优先’之策。着令兵部、将作监、军器监，即日秘密筹建‘蹄铁司’，由卢国公程咬金督造，英国公李靖统筹军需调配。首批蹄铁，优先保障玄甲军及北疆斥候精锐！所需钱粮铁料，由户部、工部优先调配，若有不敷……”
他顿了顿，看向长孙无忌：“辅机‘以民养军’之策，亦可范围试行，由将作监精选可靠工匠，制作少量精品，售与几家背景深厚、与朝廷关系密切的皇商，所得利润，专款专用，悉数补贴‘蹄铁司’用度！然，需立下严规，绝不可使一片蹄铁流出大唐国境！违者，以通敌论处！”
“陛下圣明！”众臣齐声应诺。这个方案，既考虑了现实财力，又保证了利器优先装备军队，还开辟了补充资金的渠道，可谓面面俱到。
一场关于“国之重器”该如何落地的争论，暂时告一段落。但所有人都知道，这的马蹄铁，已然在贞观朝堂掀起了波澜，并将深刻地影响大唐未来的国运走向。而那位献上此物的“奇人”李长修，在李世民和众臣心中的分量，无疑又重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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