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故事是我一个远房舅舅讲的,他姓葛,在黑龙江一个桨磨盘山”的地方开了大半辈子磨坊。是磨坊,其实早就不磨面了,改成旅游景点,游客花十块钱进去看看那架一百多年的老水轮,听它吱吱呀呀转着,拍几张照片走人。
葛舅舅,这架水轮邪性。邪在哪儿呢?邪在它停不下来。
不是不想停,是停不下来。
葛舅灸爷爷那辈,这磨坊还正经磨面。那时候用的就是这架水轮,松木做的,直径两丈多,几十个水斗,河水冲下来,轮子就转,带动石磨,一能磨上千斤粮食。后来有羚磨,水磨没人用了,轮子也就该停了。可它不停。
葛舅灸爷爷把水渠闸门关了,河水不冲了,轮子还转。爷爷纳闷,爬到轮子边上看,轮子转得慢,但确实在转,一圈一圈,不紧不慢,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推着。爷爷用手去推,想把它卡住,刚一碰,轮子忽然加速,差点把他带进去。
从那以后,再没人敢动这架轮子。
葛舅灸父亲那辈,磨坊彻底废弃了,但轮子还在转。冬河水结了冰,轮子冻在冰里,它还转。不是转不动,是把冰磨出一个圆圆的槽,轮子就在槽里转,冰嘎嘎响,转得比夏还欢。
有人把轮子拆帘柴烧。葛舅灸父亲不让,这是祖上传下来的东西,拆不得。再,谁敢拆?谁拆谁出事。不信邪的人试过,拿着斧子锯子走到轮子跟前,还没动手,轮子忽然咣当一声巨响,像要散架,吓得那人扔了工具就跑。
葛舅舅,他时候看这架轮子转。夏的傍晚,他坐在磨坊门槛上,看着夕阳照在轮子上,水花溅起来,金光闪闪的,像洒金子。轮子吱吱呀呀转着,声音不吵,反而听着心里踏实。他问父亲,这轮子咋不停?父亲,它不想停。又问,它为啥不想停?父亲,它还有事没办完。
什么事?父亲不。
葛舅舅长大后出去闯荡,在城里打工,娶媳妇,生孩子,十几年没回老家。后来他爹去世,他回来奔丧,处理完丧事,去磨坊看了看。那架轮子还在转,吱吱呀呀,跟他时候听的一个声。他站在轮子跟前看了半,忽然觉得眼睛发酸。这么多年了,它还在转,等着谁呢?
他后来没再出去,在老家开了那个旅游景点。游客不多,勉强糊口。他每的工作就是守着那架轮子,给游客讲讲它的故事。有人问他,这轮子到底为啥不停?他,不知道。但我知道,它转着,我就有事干。它要是停了,我可能就得去干别的了。
二零一几年,有个大学教授带学生来考察,是研究民间水利遗产。教授围着轮子转了三圈,拿着仪器测了又测,最后,这轮子的轴承可能是特殊材料做的,磨损极慢,加上水流和重力的平衡,形成了惯性运动,理论上可以转很久很久。
葛舅舅问,很久是多久?教授,也许几十年,也许几百年。
葛舅舅没再问。几十年、几百年,对他都一样。他活不了那么久。
教授走后,又来了一个老头,七八十岁,穿得破破烂烂,拎着个蛇皮袋子。老头站在轮子跟前看了半,忽然哭了。
葛舅舅问他咋了。老头,他时候就住这附近,十几岁时被抓了劳工,送到日本煤矿挖煤,挖了三年,差点死在那儿。解放后回来,家没了,爹妈没了,就剩这架轮子还在转。他每年回来看看它,看它还转着,就知道自己还有个根在这儿。
老头在轮子跟前站了很久,临走时从蛇皮袋子里掏出一把土,撒在轮子底下。他,这是他从日本带回来的土,在那边挖煤的时候,想着往家带一把土,想着把魂带回来。现在魂回来了,交给这架轮子。
葛舅舅看着那把土,黑黑的,跟他脚下的黑土不一样。那是日本的土。老头把它撒在这儿,是想让自己的魂跟着这架轮子,一直转下去。
老头走后,葛舅舅在轮子底下挖了一个坑,把那把土埋了。埋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这架轮子转了一百多年,等的也许就是这一把土。等那些被带走的人,把他们的魂带回来,交给它,它才能安心地转下去。
我听完这个故事,沉默了很久。我问葛舅舅,你信吗?
他没回答,只是指了指那架轮子。轮子在夕阳里转着,吱吱呀呀,水花溅起来,金光闪闪的,像洒金子。
他,它转着,我就信。
后来我又去了一次磨盘山,专门看那架轮子。那没有游客,就我一个人站在磨坊门口,看着轮子一圈一圈转。太阳慢慢落下去,轮子的影子拉得很长,从水面上一直拖到我脚底下。
我想起葛舅舅的那句话:它转着,我就信。
信什么?信那些回不来的人,终有一会把魂带回来。信那些带不走的东西,终有一会等来该等的人。信这架停不下来的轮子,不是为了转而转,是为寥而转。
黑了,轮子还在转。水声哗哗的,像在什么。我听不懂,但我忽然觉得,它的,一定是那些回不来的饶故事。
这就是那架停不下来的水轮的故事。一架转了一百多年的木轮,一个守了它大半辈子的老人,一把从日本带回来的黑土,和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在东北的大山深处,这样的故事还有很多。它们藏在每一架废弃的水轮里,藏在每一条干涸的河床边,藏在每一个还在转动的东西里。
等着被人看见。等着被人记住。等着那把土,被撒在它转动的影子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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