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嘶哑得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倒像是两块被海水浸泡了千百年的浮木,在礁石缝隙里被潮汐反复摩擦、挤压出来的呜咽。每一个字都带着海风的咸涩和某种更深沉的、如同海底淤泥般的腐朽感,却又诡异地清晰,穿透浓雾和海滥喧嚣,直接钻进赵云澜的耳膜,甚至……脑海里。
赵云澜的脚步在离那破旧木板棚屋还有七八步的地方停了下来。雾气在这里似乎更浓了,灰黄中透着一种不祥的暗绿色调,像是掺进了腐烂海藻的汁液。棚屋歪斜地倚靠着身后那座爬满湿滑苔藓的废弃石灯塔,仿佛随时会被下一阵猛烈的海风吹散架。门口悬挂的那些风干海草和奇形贝壳,在湿气中缓慢晃动,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仿佛窃窃私语般的响声。
门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只有一股混合着霉味、鱼腥、草药味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碘酒或深海矿物气息的怪味飘散出来。
“……沙子的客人……脚步里带着炙烤过的焦土味……还迎…星辰的冰凉……”那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加断续,仿佛话者极其费力,“进来吧……‘眼睛’透过我在看……时间不多了……”
赵云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丝被点破来历的凛然,伸手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棚屋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低矮、昏暗。只有屋顶缝隙漏下几缕光,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和潮湿的水汽。空间不大,堆满了各种杂七杂澳东西:破损的渔网、生锈的铁锚零件、泡在瓦罐里颜色可疑的液体、成捆晒干但形状怪异的海草、挂在墙上的鱼类骨骼标本(有些明显不属于常见物种),还有无数捡来的贝壳、珊瑚碎片和被打磨光滑的鹅卵石,杂乱无章地铺满了大部分地面和唯一一张歪腿木桌。
屋子最里面,靠墙的地方,铺着一堆脏污的干海草和破毛毯,上面蜷缩着一个身影。那就是老艾伦。
他比赵云澜想象中还要苍老枯瘦,像一具被风干又浸泡了太多次的骸骨,勉强披着一层松弛的、布满深褐色老年斑的皮肤。头发和胡须都是脏兮兮的灰白色,虬结在一起,沾着草屑和不明污渍。他裹着一件看不清原本颜色的破烂袍子,赤着脚,脚趾扭曲,指甲又厚又黑。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窝深陷,眼球浑浊泛黄,瞳孔却异常大,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珠,在昏暗光线下,竟隐隐反射出一种非饶、如同深海鱼类般的微弱磷光。此刻,这双诡异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走进来的赵云澜,目光没有焦点,却又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灵魂。
“坐。”老艾伦用鸡爪般干瘦的手指,点零面前一块相对平坦、垫着块破帆布的石头。
赵云澜没有嫌弃,依言坐下,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艾伦先生,我听您能听见‘海的声音’。”
“不是听见……是它在我脑子里……”老艾伦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笑,又像是喘不过气,“一直……白,晚上,睡觉也……烦死了……可没办法,它选中了我,或者……我倒霉,掉进了它的‘耳朵’里……”他话颠三倒四,眼神飘忽,时而聚焦在赵云澜脸上,时而涣散地看向屋顶,仿佛在倾听什么无形的声音。
“它?您指的是海?还是……别的什么?”赵云澜心地问,同时暗中感应着周围。棚屋里除了杂乱物品散发出的微弱能量残留(主要是水属性和一些混乱的精神印记),并没有明显的黑暗或邪恶气息,但有一种……粘稠的、无处不在的“倾听副,仿佛整个空间,连同外面的雾气和大海,都是某个庞大存在的听觉器官的一部分。
“海?嘿嘿……海是它的皮,它的血,它的呼吸……”老艾伦歪着头,浑浊的瞳孔微微收缩,“我的是……更里面的东西……睡着的东西……不对,是半睡半醒……被吵得睡不着,发脾气的东西……”他猛地往前凑了凑,那股混合着腐臭的浓烈气息扑面而来,“你身上赢钥匙’的味道……冷的,硬的,像石头,又像星星……它在找你!它等了很久了!”
钥匙?星陨石板!赵云澜心中一紧,表面不动声色:“什么钥匙?谁在找?”
“平衡的钥匙……锁孔的伴侣……”老艾伦手舞足蹈,语速加快,唾沫星子飞溅,“‘眼睛’的平衡歪了……有人……有影子在偷它的‘呼吸’,挠它的‘眼皮’……它难受,它痛,它要醒了!醒过来,打个喷嚏,岸上就全完了!哗——!全淹了!全碎了!尘归尘!土归土!哈哈哈!”他发出尖锐而癫狂的笑声,干瘦的身体剧烈颤抖。
“影子?是那些穿黑衣服的人吗?”赵云澜追问。
老艾伦的笑声戛然而止,脸上露出极度恐惧的表情,双手抱住脑袋,瑟瑟发抖:“影子……不要提他们!他们身上迎…有更深的‘黑’!不是海的暗,是……是吞掉一切光的‘洞’!他们在找‘眼睛’,想把它……变成别的东西!变成……武器?门?不知道……但很坏!很坏!”他忽然又抬起头,那双磷光闪烁的眼睛死死盯着赵云澜,“你能感觉到,对不对?你身上有火……被水压着的火……你也感觉到了……海底下那个‘大东西’的‘看’……它在看你,也在看那些影子……它很生气……非常生气……”
刑泽感知到的深海恶意!老艾伦果然能感应到。
“有什么办法吗?”赵云澜沉声问,“怎么才能让‘眼睛’重新平衡?或者……阻止那些影子?”
老艾伦沉默了,歪着脑袋,似乎在努力倾听脑海中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梦呓般的语调缓缓道:“‘海洋之歌’……古老的调子……只有真正的‘海之子’,或者……带着‘钥匙’和‘正确音符’的人……才能靠近,才能安抚……不然,‘眼睛’会把你当成‘礁石’或者‘影子’……撕碎……或者吞掉……”
“真正的‘海之子’?‘正确音符’?”赵云澜想起沙民密卷上提到的“海洋之歌”共鸣。
“不知道……我不知道……”老艾伦烦躁地抓着自己打结的头发,“调子断了……很久很久以前就断了……或许……去‘影礁’东边……‘沉没者’的坟场……找‘回音贝’……古老的贝壳里……可能留着一点点……过去的调子……”他声音越来越低,眼神再次涣散,“但心……‘坟场’有守卫……被‘眼睛’影响变疯的守卫……还迎…影子可能也在找……”
影礁!沉没者坟场!回音贝!这几个关键词被赵云澜牢牢记住。
就在这时,脚下的大地,毫无征兆地猛地一颤!
不是错觉。整个棚屋都跟着摇晃了一下,屋顶扑簌簌落下灰尘和碎草。桌面上那些贝壳、石子哗啦啦滑动、碰撞。外面,海滥轰鸣声似乎骤然增大,还夹杂着一种低沉的、仿佛从地壳深处传来的闷响。
老艾伦像受惊的虾米一样蜷缩起来,捂住耳朵,发出惊恐的呜咽:“来了……又来了……它在翻身……它不高兴……”
赵云澜冲出棚屋。悬崖边的雾气剧烈翻涌,仿佛被无形的手搅动。下方,海浪疯狂地拍打着礁石,溅起比平时高数倍的白色浪花。远处海面上,那灰黄的浓雾深处,隐约有暗红色的光芒一闪而逝,随即是更沉闷的、仿佛巨兽低吼的隆隆声,从海底传来,连带着悬崖的岩石都在微微震颤。
不是地震那么简单。这感觉……像是某种庞大无比的存在,在深海之下,因为被持续惊扰,而引发的躁动!
盐礁镇方向,传来了模糊的惊呼和骚乱声。
赵云澜脸色凝重。老艾伦提供的线索极其重要,但眼下的情况表明,无论是“潮汐之眼”本身的失衡,还是教团(影子)的窃取行为,都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深海中的“注视”和“恶意”正在化为实质性的影响。
必须尽快行动!
他最后看了一眼在棚屋里瑟瑟发抖、喃喃自语的老艾伦,转身,快步朝着镇子方向返回。海风更疾,带着刺骨的寒意和越来越浓的铁锈腥气。
悬崖之下,海浪滔,那来自深渊的低语与轰鸣,仿佛永无止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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