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把戈壁滩上的石头影子拉得老长,像一道道淌在地上的浓墨。风了些,但依旧干冷,卷起细碎的砂砾,打在脸上麻酥酥的。前方那几顶灰黄色的毡帐和低矮的土石围子,在逐渐柔和的光线里显出轮廓,炊烟笔直地升起来,在无风的傍晚空气中凝成一道淡淡的灰线,是人烟的气息。
这就是岩须所的沙民外围游牧部落的临时营地。规模不大,背靠着一处能挡住北风的、风蚀严重的岩壁,十几顶厚实的毡帐散落着,外围用捡来的石块和干枯的骆驼刺简单地围了一圈,算是界限。几头双峰驼安静地卧在围子旁反刍,皮毛上沾着尘土,眼神温顺而疲惫。
离营地还有百十来步,暗处的岩丘阴影里就闪出了两个身影,披着与环境几乎融为一体的罩袍,手里握着角弓,箭镞在夕阳余晖下闪着冷光。是哨兵。他们目光锐利如鹰,先是在四人身上扫过,尤其在刑泽额头那若隐若现的火焰纹和几人褴褛染血的衣衫上停留了片刻,警惕未消。但当其中一人看清打头的赵云澜手中无意间露出的、那块沙民大祭司赠予的鹰羽信物时,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下来,两韧声用沙民土语快速交谈了几句,其中一人转身迅速跑回营地报信,另一人则收起弓箭,朝他们做了一个简单却清晰的“跟随”手势。
敌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审视的、疏离的接纳。
走进营地,一股混合着干草、牲口、烤饼和某种古老香料的气味扑面而来。几个正在修补皮具或打理骆驼的沙民抬起头,目光好奇地投来,没什么表情,但也没表现出明显的排斥。营地中央的空地上,篝火已经架起,干枯的骆驼刺和耐烧的灌木根在火中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焰跳动着,驱散着傍晚迅速积聚的寒意。
迎接他们的是一个年长的沙民,身形干瘦,脸上皱纹如同刀刻,胡须和头发都是灰白掺杂,用简单的骨簪束着。他披着一件相对整洁的、边缘磨损的麻布长袍,脖子上挂着一串用兽牙和彩色石子穿成的项链。他就是这个部落的长老,岩须出发前提到过的“坚石”。
坚石长老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四人,在刑泽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那里面有对异样力量的隐约敬畏,有对伤势的评估,或许还有一丝了然的叹息。他没有多问,只是用生硬但清晰的通用语:“岩须的信鹰先到了。圣坛那边也传来了话。你们是朋友,不是敌人。这里,可以休息。”
话不多,却表明了态度。沙民内部的通讯效率和他们战斗时的凶狠一样令人印象深刻。
立刻有人引他们到一顶空着的、相对宽敞的毡帐前。帐内铺着干燥的沙地席和几张磨损但干净的毛皮,角落堆着些陶罐和皮囊。两个中年沙民妇女默不作声地送来几盆温热(在沙漠边缘这已是奢侈)的清水、干净的粗麻布,以及一些用沙漠植物和矿物简单研磨成的药粉。没有过多言语,放下东西便躬身退去。
终于可以彻底清理一番。戈壁的尘土、地下湖的粘液、战斗留下的血污和汗渍,混合在一起,几乎在身上结了壳。热水擦过皮肤的舒适感让紧绷的神经都松弛了几分。黑胡子龇牙咧嘴地清理着自己断臂处被湖水腐蚀后有些发炎的伤口,将沙民的药粉厚厚敷上,用干净布条重新包扎。雷娜帮助刑泽处理背上那些被怪物粘液灼赡黑痕,她的灰白色平衡之力心翼翼地将残留的阴寒侵蚀能量中和、引导出来,刑泽闭目忍受,额角渗出冷汗,但伤口的颜色明显在好转。赵云澜自己检查了一下,多是皮外伤和过度消耗的虚弱,他更在意的是精神上的疲惫。
清洗包扎完毕,换上沙民提供的、虽然粗糙但干净的备用衣物,四人总算勉强恢复零“人样”。走出毡帐时,篝火旁已经摆开了一张矮木几,上面放着烤得焦香的馕饼、风干的肉条、一罐稀薄的、用沙漠植物根茎熬制的糊状食物,还有几个装满清水的大陶碗。简单的食物,在此刻却胜过任何珍馐。
他们围坐过去,沉默地进食。食物粗糙,但能提供热量。清水甘冽,冲刷着喉咙里的沙土感和血腥味。篝火的热度透过衣物传来,一点点驱散着骨头缝里的寒气。没有人话,只有咀嚼声、吞咽声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紧绷了太久的身心,在这短暂的安全与饱足中,开始缓慢地松弛、修复。
坚石长老坐在火堆另一侧,默默地看着他们吃饭,手里摩挲着一块光滑的黑色石头。直到他们吃得差不多了,他才缓缓开口:“夜里有仪式。不是祭祀,是老规矩,战士们平安回来,给英灵报信,也给远行的人求个平安。你们,”他看向四人,“算半个战士。可以参加。”
这并非邀请,更像是一种告知,一种将他们纳入某种临时共同体边界的认可。赵云澜点头致谢。
夜色完全降临。戈壁的夜空清澈得惊人,银河如同倾倒的牛奶,横贯穹,繁星密集得仿佛要坠落下来。篝火燃得更旺了,沙民们(除了必要的哨兵)逐渐围拢过来,男女老少都有,脸上带着沙漠子民特有的、被风沙磨砺出的沉静。没有喧闹,气氛庄重。
坚石长老起身,走到篝火旁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用白色石子摆出的简单圆圈前。圆圈中央,放着一块一尺见方、厚约三寸的灰白色石板,石板表面打磨得异常光滑,上面阴刻着一个复杂的、线条古朴的太阳符号,符号中心微微凹陷。这石板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角已被磨圆,却自有一股沉凝的气息。
“这是‘日光基座’的碎片,”坚石长老抚摸着石板边缘,声音在静夜中传开,“古老相传,能连通太阳的余晖,记录战士的勇气与足迹,赐予远行者方向与庇护。”他看向赵云澜四人,“把手放上来。”
赵云澜率先上前,将右手手掌轻轻按在那太阳符号中心的凹陷处。触感冰凉,但紧接着,他怀中的星陨石板毫无征兆地自行发热,一股温润的、如同被阳光晒暖的流水般的能量波动,透过他的胸膛,传递到他按在基座碎片的手掌上。
“嗡——”
灰白色的石板猛地亮了起来!不是刺眼的光芒,而是从内部透出的、柔和而稳定的淡金色辉光,瞬间充满了整个太阳符文的刻痕,并沿着石板的纹理向外晕染,将周围一片地面都照亮了!那光芒温暖、纯净,带着一种远古的、浩大堂正的气息,与星陨石板的力量隐隐呼应,却又更加“接地气”,仿佛连接着脚下这片古老的土地。
围观的沙民们发出低低的、混杂着惊讶与敬畏的感叹。坚石长老眼中精光一闪,深深看了赵云澜一眼,没什么。
刑泽、雷娜、黑胡子依次将手放了上去。当刑泽的手接触石板时,石板上的淡金光芒微微波动了一下,似乎与他额心火焰纹产生了极其细微的共鸣,光芒变得更加凝实。雷娜的手放上时,光芒则显得更加柔和均衡。黑胡子放上时,光芒稳定如常。
坚石长老开始用一种低沉、苍凉、带着独特韵律的古老语言吟唱起来,那是沙民传承的歌谣,内容听不懂,但能感受到其中对太阳的赞颂、对勇士的告慰、对前路的祈求。周围的沙民低声应和,声音汇聚,如同夜风拂过沙丘。
随着吟唱,篝火的火焰似乎受到了某种牵引,分出几缕纤细的火苗,如同有生命的灵蛇,蜿蜒游向那块发光的基座碎片,融入那淡金色的光芒之郑星光仿佛也变得更加明亮,洒落的光辉似乎被基座吸收。
赵云澜感到一股温暖、平和的力量从掌心流入,顺着胳膊蔓延全身。那并非治疗伤势的猛药,更像是一种温和的抚慰与加持,驱散了精神上深层的疲惫和阴霾,让他感觉头脑更加清明,五感似乎也敏锐了一丝。星陨石板传来愉悦的共鸣,仿佛回到了某种同源的环境。
刑泽感觉体内那因环境冲突和过度消耗而略显滞涩紊乱的麒麟真火,在这股温暖纯净的外力引导下,竟然平息、理顺了一丝,控制起来不再那么艰难。额心的火焰纹微微发热,与基座的光芒交流着。
雷娜则感到自己初步稳定的光暗平衡之力,似乎被这充满生机的正面能量“洗涤”了一下,变得更加纯粹和稳固,那种因长时间接触黑暗和负面能量而产生的隐隐不适感减轻了不少。
黑胡子断臂处的隐痛明显缓解,矮人坚韧的体质仿佛被注入了额外的活力。
吟唱持续了约莫一刻钟,渐至尾声。基座碎片上的光芒达到顶峰,然后如同潮水般缓缓褪去,最终恢复成一块普通的灰白色石板,只有中心那个太阳符号的刻痕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暖意。
仪式结束。坚石长老看着四人,缓缓道:“太阳的印记留在了你们身上。在沙漠里,它能帮你们辨别方向,抵御一些不好的东西。出了沙漠……也能让沙民的朋友认出你们。”
这祝福的实际效果或许有限,但其象征意义和沙民态度转变的确认,价值巨大。
夜色已深。篝火渐熄,沙民们各自回帐休息,哨兵的身影在营地边缘无声游弋。赵云澜四人回到毡帐,身心的疲惫在仪式后彻底涌上,几乎倒头便沉沉睡去。这是离开圣山区域后,第一个真正算得上安稳的夜晚。
篝火的余烬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映照着那块静静躺在圆圈中央的基座碎片。东方,山脉的轮廓在星空下沉默着,海风的气息,似乎更近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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