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是有重量的。
当赵云澜的目光触及那池心悬浮的金白色晶体时,这个荒诞的念头不可抑制地撞入脑海。那光并不刺眼——或者,它的“明亮”超越了视网膜感知的极限,变成了一种纯粹的、具有实质压迫感的存在。它像一颗被强行按进现实世界的型恒星,每一次缓慢而有力的脉动,都让周围的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金色的池水随之荡漾,涟漪所过之处,连翻涌的暗红色岩浆都短暂地平静下来,仿佛在向这光之核心表示臣服。光芒照亮了整个地下洞窟,却并未带来温暖,反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仿佛要被从里到外彻底“净化”的灼烧福
然而,这光的“重量”,与盘踞在池边那物事带来的纯粹威慑相比,又显得轻飘了。
那是一条……难以用语言准确描述的巨蟒。它是蟒,仅仅是因为那漫长盘绕的大致轮廓。它的躯干由缓慢流动的暗红色熔岩构成,岩浆如同它的血液,在粗粝的、布满琉璃化裂纹的“皮肤”下隐约可见流动的光亮。但熔岩之上,又密密麻麻地镶嵌、生长着无数大不一、形状各异的金色能量晶石。这些晶石并非死物,它们内部有更炽烈的苍白火焰在燃烧、坍缩、爆裂,随着巨蟒的“呼吸”明灭闪烁,尤其是头颅两侧那对最大的晶石“眼窝”中,苍白火焰剧烈翻滚,投射出的不是视线,而是两道如有实质的、混合了极致高温与毁灭意志的力场,牢牢锁定着闯入者。
它没有立刻攻击。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那堪比型攻城锤的头颅。熔岩与晶石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大块尚未完全凝结的熔岩碎屑从它下颌滴落,掉进下方的金色池水,发出“嗤嗤”的响声,激起一团白雾,瞬间又被蒸发。它似乎有些……困惑?或者,在审视。那对苍白火焰之“眼”先扫过瘫软在地、几乎被双重威压震慑得无法动弹的黑胡子与雷娜,然后在赵云澜身上停留了一瞬——赵云澜怀中的星陨石板此刻烫得如同烙铁,守护者血脉自主激发,在体表形成一层微不可察的淡金色光膜,勉强抵御着那无所不在的炽热意志冲刷——最后,它的“目光”落在了拖架上,落在了刑泽身上。
就在巨蟒“看”向刑泽的刹那,异变骤生!
拖架上,刑泽那层淡金色的护盾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轰然炸开一圈耀眼的金红色光环!他额间那枚角质凸起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如同一枚型的烈日之心,光芒之盛,甚至短暂地在他头顶形成了一只模糊的、威严的、仰咆哮的麒麟虚影!他全身皮肤下那些淡金色的鳞状纹路尽数亮起,像有熔岩在他血管中奔腾!一直微弱到近乎消失的生命气息,如同被浇上了滚油的枯草堆,猛地蹿升起来,炽热、狂暴、充满了原始的渴望与……痛苦!
“吼——!!!”
不再是梦呓般的闷哼,而是一声低沉、沙哑、却蕴含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咆哮,从刑泽喉咙深处迸发出来。随着这声咆哮,他紧闭的双眼猛然睁开——瞳孔不再是人类的圆瞳,而是化作了两道竖立的、燃烧着纯粹金红色火焰的缝隙!
几乎在同一时间,池边的熔岩晶石巨蟒,也做出了反应。
它那对苍白火焰之眼骤然收缩,仿佛受到了巨大的挑衅与刺激。盘绕的庞大身躯猛地绷直,熔岩躯体内传来沉闷如雷鸣的轰响,所有镶嵌的金色晶石同时爆发出刺目的苍白光芒!它不再困惑,不再审视,无边的愤怒与杀意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整个地下空间!
“轰——!”
巨蟒张开了一个根本无法称之为“嘴”的巨口——那是一个由旋转的苍白火焰和熔融岩石构成的、不断向内坍缩的恐怖漩涡!没有声音,但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白炽色光柱,如同撕裂空间的审判之矛,以超越反应的速度,径直轰向拖架上的刑泽!光柱所过之处,空气被彻底电离,发出鬼哭般的尖啸,连空间都呈现出扭曲的波纹,金色池水被余波激起数丈高的浪涛!
这一击,蕴含的不仅是物理上的毁灭高温,更带着一种抹除一前不纯”与“亵渎”的法则意志!
“刑泽!”赵云澜目眦欲裂,想扑过去,但身体被那恐怖的威压和光柱带起的能量乱流死死钉在原地,只能发出嘶哑的呐喊。
雷娜尖叫一声,拼尽最后的力量,将黯淡欲碎的灰白色屏障全力推向刑泽前方。然而,那屏障如同阳光下的肥皂泡,在与白炽光柱接触的瞬间便无声湮灭,雷娜如遭重击,喷出一口鲜血,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洞壁的晶石上,软软滑落。
黑胡子怒吼着掷出了手中的战斧,斧刃旋转着劈向光柱侧面,试图偏转其轨迹。战斧刚触及光柱边缘的苍白火焰,精钢打造的斧面瞬间通红、软化、气化,连一丝阻挡都没能做到就消失无踪!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白炽光柱,已至刑泽面前三尺!
就在这时,刑泽那燃烧着金红火焰的竖瞳,猛地对准了光柱。他没有闪避——也根本无从闪避。他只是极其艰难地、仿佛用尽了苏醒后全部的力量,抬起了那只变化最为明显、指甲已成暗金利爪的右手,对着那毁灭性的光柱,虚虚一握。
“嗡——!”
一个奇异的景象出现了。
刑泽面前的空间,仿佛突然变得“粘稠”无比。那道无坚不摧的白炽光柱,在冲入他身前三尺范围时,速度竟陡然减慢,光芒也开始剧烈地闪烁、扭曲,如同撞进了一层无形的、坚韧无比的胶质。光柱前端与刑泽虚握的爪子之间,爆发出无数细密的、金红与苍白交织的电弧,噼啪作响,照亮了他狰狞而痛苦的面容。
他在吸收!或者,在强行中和!
那白炽光柱中纯粹而狂暴的太阳真火能量,与他体内源于麒麟血脉和烈日之心共鸣而苏醒的阳炎之力,本质上同源,却层次迥异。巨蟒的能量更加古老、精纯、霸道,如同经过亿万年锻打的精金;而刑泽的力量则是新生的、混杂的、充满不屈意志的烈火。此刻,刑泽正以自身血脉为熔炉,以那点刚刚重燃的“火种”为核心,疯狂地吞噬、转化、抗衡着这毁灭的一击!
他的身体成为了战场。皮肤下,金红色的光芒与苍白的火焰激烈交战,所过之处,新生的淡金色皮肤迅速焦黑、龟裂、渗出燃烧的血液,又在下一瞬被更旺盛的金红光芒强行修复。他额头的角质凸起几乎要燃烧起来,不断有细的金色火星迸射。他全身的肌肉都在剧烈痉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竖瞳中的火焰明灭不定,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却也有着一种野兽般的、不肯低头的狠戾。
光柱在推进,一寸,两寸……速度虽慢,却坚定不移地逼近刑泽的掌心。刑泽的手臂开始颤抖,五指间迸出的金红电弧越来越微弱,身体表面的修复速度渐渐跟不上破坏。
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它的核心!脖颈!” 黑胡子突然嘶声吼道,独眼死死盯着巨蟒。刚才战斧被气化的瞬间,他矮人特有的敏锐观察力捕捉到一个细节:巨蟒脖颈下方,一块颜色比其他晶石更深、近乎暗红色的硕大晶石,在喷射光柱时,内部的苍白火焰闪烁频率出现了极其细微的紊乱!“那块石头!是它运转的能量节点!”
赵云澜浑身一震,瞬间明白了黑胡子的意思。这巨蟒看似是生物,实则是“烈日之心”庞大能量与地脉熔岩结合诞生的元素守护者,是某种古老封印或平衡机制的一部分。它的力量源泉很可能就集中在某处!
打断它!必须打断它现在的攻击,否则刑泽必死无疑!
赵云澜的目光急速扫过周围。武器?唯一的骨棍丢在了上面。星陨石板?除了发烫和共鸣,似乎没有攻击性。自身血脉?守护之力偏重防御与引导……
他的目光定格在脚下——碎裂的、边缘锋利的黑色琉璃块,以及洞壁上那些散发着暗红光芒的能量晶石。
一个疯狂的计划瞬间成型。
“雷娜!晶石!干扰它!” 赵云澜大吼一声,不等回应,已然弯腰抄起一块拳头大、边缘如刀锋的尖锐琉璃块,将体内残存的守护者血脉之力不要命地灌注进去。淡金色的光晕包裹住漆黑的琉璃,使其暂时承受住高温。
与此同时,勉强撑起身的雷娜听到了呼喊,尽管视线模糊,精神力近乎枯竭,她还是咬破舌尖,凭借剧痛带来的瞬间清醒,将最后一丝平衡之力化作无形的精神尖刺,狠狠刺向巨蟒脖颈处那块暗红晶石——不是攻击晶石本身,而是干扰其内部能量流转的那份“韵律”!
巨蟒庞大的身躯几不可察地一震,苍白火焰之眼骤然转向雷娜,充满了被蝼蚁叮咬后的暴怒。虽然只是极其短暂的一瞬,但它口中喷射的白炽光柱,出现了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一丝滞涩!
就是现在!
赵云澜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那灌注了守护之力的漆黑琉璃块,如同投掷标枪般,狠狠掷向巨蟒脖颈下那块暗红晶石!目标不是坚不可摧的晶石本体,而是晶石与下方熔岩躯干连接的、一道不那么显眼的细微裂缝!
“嗖——噗!”
淡金色光芒包裹的琉璃尖刺,精准无比地钻入了那道裂缝!守护之力与巨蟒本身的守护能量产生了剧烈的冲突和湮灭,裂缝处猛地爆开一团金白交织的电火花!
“嘶嗷——!!!”
一声完全不同于之前威严低吼的、混合了痛苦与惊怒的尖锐嘶鸣,从巨蟒那火焰漩涡般的巨口中爆发出来!它脖颈处的暗红晶石光芒狂乱闪烁,内部苍白的火焰剧烈翻腾,仿佛随时要炸开!口中喷射的白炽光柱,在这一刻终于彻底中断、消散!
光柱消失的瞬间,刑泽虚握的右手猛地向前一推,残留的金红火焰与溃散的苍白能量对撞,爆开一团灼热的气浪,将他连同拖架一起向后掀飞数尺,重重摔在地上。他身上的金红光芒迅速黯淡下去,竖瞳中的火焰熄灭,眼睛闭上,再次陷入昏迷,但胸口还有起伏,体表的焦黑正在以缓慢的速度修复。
巨蟒遭受重创,庞大的身躯痛苦地扭动起来,搅得岩浆湖波涛汹涌,金色池水剧烈荡漾。它脖颈处的裂缝扩大,暗红晶石的光芒明灭不定,似乎暂时无法凝聚下一次那种程度的攻击。但那对苍白火焰之眼,已经死死锁定了赵云澜,无边的暴怒如同实质的岩浆,即将倾泻!
赵云澜半跪在地,剧烈喘息,刚才那一掷几乎抽空了他所有的体力和血脉之力。他看着那因痛苦而狂乱、却更加危险的巨蟒,又看了一眼昏迷的刑泽和失去战斗力的雷娜与黑胡子。
绝境,并未解除。只是换了一种更危险的形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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