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
那是瞬间贯穿骨髓、冻结灵魂的极致寒冷,与沙漠的酷热形成地狱到冰狱的极端反差。黑暗并非纯粹的无光,而是粘稠、沉重、带着某种腐败甜腥气息的实体,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试图通过耳鼻口目和每一个毛孔侵入体内。
赵云澜在入水的瞬间本能地闭气,刺骨的寒意激得他浑身肌肉痉挛。他拼命划动四肢,试图稳住身形,同时伸手去抓离他最近的同伴。指尖触到粗糙的布料——是黑胡子的皮甲背带。他用力一拉,将正在下沉的黑胡子拽向自己。
不远处,一点微弱但稳定的乳白色光晕亮起,照亮了雷娜苍白而紧绷的脸。她在入水前勉强维持的最后一丝光明之力,此刻化作一个勉强包裹她头部的气泡,提供着珍贵的空气和些许光亮。她正焦急地四处张望,寻找其他人。
借着这微弱的光芒,赵云澜看到刑泽就在自己侧下方,身体似乎失去了所有力量,正缓缓向更深处的黑暗沉去,只有额间那一点温润的金芒,在绝对的黑水中如同遥远的星辰,微弱却顽强地标识着他的位置。
“咕噜……”黑胡子吐出一串水泡,独臂猛地抓住赵云澜的手臂,借力稳住,另一只断臂努力指向刑泽下沉的方向。矮人坚韧的生命力让他迅速适应了水下环境,但失去一条手臂严重影响了他的游泳能力。
无需言语,赵云澜和黑胡子同时发力,向着刑泽游去。雷娜也操控着那点光明气泡靠拢过来,努力将光照范围扩大。
就在他们即将触碰到刑泽时,异变突生。
刑泽额间那点金芒,毫无征兆地骤然大亮!
不是之前暴走时的灼热喷发,而是一种深邃、内敛、仿佛被唤醒共鸣的脉动光芒。金光以他的额头为中心,化为一道柔和而清晰的光束,笔直地射向下方的黑暗深处。
光速所及之处,粘稠的黑暗被短暂驱散。
他们看到了“底”。
那并非想象中松软的淤泥或礁石,而是平整、光滑、由某种巨大而规整的深色石块铺就的……地面?不,是某种建筑的顶部?石块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随水波摇曳的墨绿色絮状物,间或露出底下雕刻的、早已模糊难辨的古老纹路。
而刑泽金光照射的落点,赫然是这“地面”上一个突兀的、规则的几何凸起——一扇紧闭的、目测有三米高、两米宽的金属门户!
门户深嵌在石质“地面”中,材质非铜非铁,在刑泽金光的照耀下,呈现出一种哑光的暗银色泽,表面没有任何锈蚀,只有水流常年冲刷留下的光滑质福门上没有任何常见的门环、锁孔或把手,只有中央区域,镶嵌着一幅复杂到令人目眩的立体星图。星图由无数细的、不知名材质的发光颗粒(此刻黯淡)和凹刻的连线构成,似乎与苍穹之上的某个星座对应,但又有微妙的不同。在星图的核心,有一个巴掌大、形状奇特的凹陷,边缘的纹路让赵云澜感到无比眼熟——那形状,与沙民赠予的兽皮上记载的符号,以及星陨石板在靠近东方时显示的虚影,至少有七分相似!
更令人心悸的是,当刑泽的金光照射到这扇门时,门上的星图仿佛从亘古沉睡中苏醒,那些黯淡的发光颗粒一颗接一颗地、极其缓慢地亮起微弱的银蓝色光芒,与刑泽的金光交相辉映。与此同时,一股极其微弱、但同样古老苍茫的脉动,从门户深处传来,与刑泽额间金光的频率产生着若有若无的共鸣。
这门户,在“呼唤”刑泽的血脉!或者,刑泽的血脉,无意识中成为了激活这扇门的“钥匙”!
“咕噜噜!”黑胡子瞪大眼睛,指着那扇门,又拼命比划着上方。他的意思是:这里不是然水域,是某种淹没的建筑内部,而这扇门是唯一的出路,必须进去!
赵云澜瞬间领会。他们不能在这冰冷黑暗的水中久留,雷娜的气泡撑不了多久,刑泽昏迷不醒,拖下去只有溺毙或冻死一途。这扇被刑泽血脉意外引动的门户,是绝境中唯一的、散发着危险诱惑的“生门”。
他迅速打出手势:过去,开门!
三人协力,拖着昏迷的刑泽,奋力向那扇金属门游去。靠近之后,才发现门户比远处看更加巨大、厚重,散发着无声的威严。水流在门缝处形成微弱的涡旋,显示其密封性极佳。
雷娜将光明气泡贴在门上的星图附近,试图看得更清楚。赵云澜则一手稳住刑泽,另一只手艰难地从贴身皮囊中掏出星陨石板。石板在水中依然散发着稳定的微光,当靠近门上星图时,其光芒与星图亮起的银蓝光点产生了明显的呼应,石板表面甚至浮现出与门上凹陷轮廓更为接近的完整符号虚影。
“需要……钥匙……”赵云澜在心中默念,目光在刑泽额头的金芒、石板上的符号、门上的凹陷之间来回移动。沙民的信息、石板的反应、门户对刑泽血脉的共鸣……一切线索都指向一个结论:开启这扇门,需要刑泽的血脉之力作为“能量密钥”,或许还需要石板作为“认证信物”。
但刑泽昏迷不醒,如何引导他的力量?
就在这时,一直相对平静的水域,突然传来异样的波动。
不是水流自然运动,而是某种有节奏的、轻柔却迅捷的划水声,从他们头顶上方、侧后方等多个方向的黑暗深水中传来!同时,雷娜维持的光明气泡边缘,照出了几条快速掠过的、细长的、闪烁着惨绿色磷光的影子!那些影子不大,只有手臂长短,但数量似乎不少,它们游弋的轨迹带着明显的试探性和……猎食者的耐心。
水下的掠食者,被光明和活物的气息吸引过来了!
黑胡子立刻将刑泽推向赵云澜,自己转身,独臂举起那柄一直未曾松手的矮人矿镐,面朝威胁来袭的方向,如同一座水下堡垒。他厚重的身躯和矿镐在水流中稳住,独眼死死盯着黑暗中那些游弋的磷光。
雷娜脸色更加苍白,维持气泡已让她精神力濒临枯竭,此刻还要分心感知水下的威胁。她勉强催动一丝平衡之力,不是攻击,而是散发出一种温和的“驱逐”意念,试图让那些水下生物感到不适而退却。效果似乎有限,那些磷光影子的游弋速度慢了下来,但并未远离,反而像是在集结,惨绿的光点在黑暗中越来越多,如同星辰倒映在死寂的冥河。
时间不多了!
赵云澜心念急转,目光再次落在刑泽额头的金芒上。那光芒与门上星图的共鸣依然存在,甚至因为靠近而有所增强。他想起了传送通道中那股古老意志对刑泽血脉的引导。
或许……不需要刑泽主动,只需要让他的血脉与门的“呼唤”更紧密地结合?
他一手紧握星陨石板,将其印向门上那个符号凹陷。另一只手,则抓住刑泽的手腕,将刑泽那只依旧带着灼热余温的手掌,用力按在了星图中心、紧邻符号凹陷的位置!
就在刑泽手掌接触冰冷金属门面的刹那——
他额头的金芒如同被投入火油的柴薪,轰然炽亮!
紧闭双眼的刑泽,身体剧烈一震,喉咙深处发出一声被水压抑的、痛苦与力量混杂的低吼。肉眼可见的、凝实了许多的金红色光流,如同从他掌心生长出的血脉根须,顺着他手掌与门接触的位置,疯狂涌入星图之中!
整扇金属门猛地一震!
门上的星图以前所未有的亮度爆发!所有银蓝色光点尽数点燃,构成一幅辉煌流转的星空画卷。那个符号凹陷也同时亮起,与赵云澜手中的星陨石板光芒彻底连接,石板上投射出的符号虚影变得无比清晰、稳定,严丝合缝地嵌入凹陷。
“咔嚓……嘎吱吱……”
沉重到仿佛来自远古的金属摩擦声,透过水体闷闷地传来。紧闭的门户中央,浮现出一道笔直的光缝。光缝迅速向上下蔓延,厚重的门扉,正在缓缓向内打开!
一股比周围水温略高、带着陈旧尘埃气息和难以言喻的古老味道的气流,从门内涌出,形成一串串上升的气泡。
门,开了!
但与此同时,上方和周围水域中,那些窥伺已久的磷光影子,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能量爆发和门户洞开惊动,又或是失去了耐心,骤然加速!数道惨绿色的、迅疾如箭的身影,破开黑暗,径直向着最外围的黑胡子和光源处的雷娜扑来!
黑胡子怒吼(在水中化为一大串气泡),矿镐横扫,砸飞了最先冲来的一条。那东西被砸得变形,磷光黯淡,露出布满细密利齿的尖嘴和滑腻的鳞片,赫然是一种适应极端黑暗环境的凶恶鱼。更多的怪鱼蜂拥而至!
雷娜惊叫一声,光明气泡被一条怪鱼撞得剧烈摇晃,光芒明灭。她不得不收回大部分平衡之力护住自身和气泡,再也无法维持对周围生物的驱逐。
“进去!快!”赵云澜嘶声大喝(尽管只有水泡),一手死死抓着刑泽(刑泽的手仿佛被门吸住,金光仍在奔涌),另一只手奋力将刚刚开启一道缝隙的门向内推,同时用身体为雷娜挡住侧翼扑来的攻击,腿传来被利齿划过的刺痛。
黑胡子且战且退,用矿镐和身躯构成最后一道防线,将扑向赵云澜和雷娜的怪鱼挡下大半,但他身上也瞬间添了几道血口,鲜血在海水中晕开。
门户在刑泽血脉之力的推动下,开启速度越来越快,缝隙已足够一人侧身通过。门内,隐约可见向下的阶梯和更幽深的黑暗,以及……一点点极其微弱的、非自然的暗蓝色冷光。
“走!”赵云澜用尽力气,先将昏迷但手掌仍与门连接的刑泽塞进门缝,然后不由分,将雷娜也推了进去。他回头朝黑胡子吼道:“老黑!”
黑胡子一镐砸碎又一条怪鱼的脑袋,借力向后猛蹬,肥胖却灵活的身躯像一颗炮弹般撞入门缝。赵云澜紧随其后,在最后一条怪鱼即将咬住他脚踝的瞬间,反身挤入,并用肩膀狠狠撞在正在自动闭合的门扉内侧!
“轰!”
门,在无数怪鱼撞上来的瞬间,严丝合缝地关闭。将冰冷的黑暗、嗜血的磷光、以及无尽的湖水,隔绝在了外面。
门内,是短暂的死寂,以及浓得化不开的、仿佛沉淀了万古岁月的黑暗。只有刑泽掌心与门连接处残留的微弱金光,以及远方那几点依稀的暗蓝冷光,提示着他们身处另一个未知的、充满遗迹气息的空间。
脚下是湿滑向下延伸的石阶,空气中弥漫着水汽、尘埃和一种……淡淡的、类似香料与古书混合的陈旧气味。
刑泽手上的金光终于缓缓熄灭,他整个人软倒下来,被赵云澜接住。额间的火焰纹依旧温润,呼吸平稳,仿佛刚才那番剧烈的能量输出只是梦境。
四人瘫倒在冰冷的石阶上,劫后余生的喘息声在绝对寂静的黑暗中异常清晰。
他们暂时安全了。
但也彻底被困在了这片淹没古迹的深处。
而远处那几点暗蓝冷光,如同深渊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这些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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