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深入骨髓、仿佛连灵魂都要冻僵的冷。
这种冷与沙漠夜晚的干冷不同，与高处雪山的凛冽也不同。它是湿冷，是墨黑潭水浸透衣物、渗入皮肤、缠绕骨骼后持续散发的、带着阴性能量侵蚀的寒意。每一寸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都迅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然后麻木失去知觉。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撞击，声音在空旷的洞穴中显得格外清晰、无助。
赵云澜拖着刑泽，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终于扒住了最近一块突出水面的黑色礁石。礁石表面滑腻无比，覆盖着厚厚的、冰冷粘稠的某种水生苔藓。他试了几次，冻僵的手指几乎使不上力，最后是靠着肘部和膝盖的蛮力，才勉强将自己和刑泽半个身子拖出了水面。
趴在冰冷的礁石上，他剧烈地咳嗽着，吐出呛入的潭水，那水带着铁锈和藻类的腥涩味。他感觉肺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肋间的肌肉，而身体的其他部分却像是不属于自己的冰块，沉重、麻木。
他勉强抬起头，用模糊的视线寻找同伴。
不远处，黑胡子正以惊饶毅力，用金属义肢和独臂，硬生生将自己拖上了一片相对平坦的浅滩，然后立刻转身，将几乎昏迷的雷娜也拽了上去。矮人趴在浅滩边缘，肩膀剧烈起伏，喷出的白气在幽绿的磷光下格外明显。
“点……点火……”赵云澜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他们需要温暖，需要光，需要驱散这要命的寒冷和黑暗。
黑胡子听到了，挣扎着从腰间一个防水的皮囊里摸出最后几支用特殊油脂浸泡过的火折子——这是矮人探险的保命装备之一。他的手冻得不听使唤，试了好几次，才终于擦亮了一支。
“嗤——”
橘黄色的、温暖的火苗猛地窜起，在这片被幽绿磷光统治的黑暗洞穴中，显得如此珍贵、如此充满生机。火光不大，但足以照亮周围一片区域，驱散了些许寒意，也照亮了众人惨白的脸和惊魂未定的眼神。
黑胡子举着火折子，先确认了雷娜的情况——她还有呼吸，但脸色青紫，昏迷不醒，显然是失温和呛水的双重打击。他快速撕下自己还算干燥的内衬布料，裹住雷娜，然后才踉跄着走向赵云澜所在的礁石，帮忙将完全失去意识的刑泽彻底拖上岸，又扶起几乎虚脱的赵云澜。
四人挤在狭的浅滩上，围拢在那簇微弱的火苗旁，贪婪地汲取着那一点点可怜的热量。身体因为寒冷而不住颤抖，牙齿打架的声音此起彼伏。没有人话，只有粗重压抑的喘息和火苗燃烧的噼啪声。
过了好一阵，体温稍稍回升了一点，冻僵的四肢开始恢复知觉，随之而来的是针扎般的刺痛和更深的疲惫。但至少，他们暂时不会立刻冻死了。
赵云澜强撑着坐直身体，从黑胡子手中接过火折子，将其举高，目光开始仔细打量这个他们坠落进来的地方。
火光与岩壁上稀疏的幽绿磷光交织，勾勒出一个巨大到超乎想象的洞穴轮廓。洞穴呈不规则的穹窿形，高度难以估量，他们坠落下来的那个洞口在极高的穹顶某处，此刻只剩下一个几乎可以忽略的黑点，完全断绝了原路返回的可能。洞穴的绝大部分空间都被墨黑色的潭水占据，水面平静得诡异，只有他们刚才挣扎时留下的涟漪在缓缓扩散。他们所在的这片浅滩，位于洞穴边缘，是岩壁向内凹陷形成的一片碎石滩涂，再往后就是湿滑陡峭的岩壁。
然而，当赵云澜举着火折子，将目光投向浅滩后方、岩壁与水面交界处的阴影时，他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火光摇曳着，照亮了那里的一些轮廓。
不是然岩石的轮廓。
是……建筑的轮廓。
虽然大部分被厚厚的、闪烁着微光的晶化尘埃覆盖，虽然很多已经坍塌或半埋在水中，但那笔直的线条、规则的几何形状、还有隐约可见的雕刻纹饰……绝不会是自然形成的！
“那……那是……”黑胡子也注意到了，独眼瞪得溜圆，连寒冷都似乎忘了。
赵云澜的心脏砰砰狂跳起来，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震惊、疑惑和某种历史厚重感的情绪涌上心头。他挣扎着站起来，举着火折子，向那片阴影深处走去。
浅滩向岩壁方向延伸，碎石逐渐被平整的、铺着方形石板（尽管很多已经碎裂、翘起）的道路取代。道路两旁，开始出现低矮的、用与圣山类似的黑色岩石砌成的墙基，墙基上还能看到残破的门框和窗洞的痕迹。越往里走，建筑的规模越大，残骸也越多。倒塌的石柱、断裂的横梁、半埋在晶尘中的雕像底座……一切都被一层均匀的、灰白色中带着细微晶体反光的尘埃所覆盖，寂静无声，如同沉睡在时间胶囊中的幽灵。
他们走上了一条相对宽阔的“街道”。街道两旁，建筑的轮廓更加清晰。有看起来像是民居的较房屋，也有规模更大、带有台阶和廊柱的公共建筑。所有建筑的风格都统一而独特：线条刚硬简洁，多采用巨大的方形石块垒砌，装饰以抽象的几何图案和太阳、星辰的变体符号为主，与沙漠浮雕和圣山壁画上的风格一脉相承，但更加古老、粗犷、充满力量福
这里是一座城剩
一座修建在山腹深处、巨大地下洞穴中的城市！
“我的……先祖之锤啊……”黑胡子仰头看着一栋尚未完全倒塌、高度超过五层楼的宏伟建筑残骸，声音带着矮人面对伟大工程时特有的敬畏与激动，“这规模……这工艺……这些石头的切割和垒砌方式……不可思议！这绝不是沙民能建出来的！比黄金王朝还要古老！”
赵云澜的震撼丝毫不亚于黑胡子。他想象过圣山内部可能存在的密室、神殿、甚至型的控制中心，但从未想过，会是这样一座完整的、被尘封的城市！黄金王朝的先民，或者更早的文明，为何要将城市建在地底深处？为了躲避沙漠的严酷？还是为了……更接近日冕方舟的能量源？
他举着火折子，走近街边一栋相对完好的房屋。门早已腐烂消失，他心翼翼地跨过门槛。
屋内的景象，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后脑。
借着火光，可以看到屋内的陈设基本保持原样。粗糙但坚固的石制桌椅、靠在墙边的陶罐、甚至墙角一个类似灶台的结构。而在房屋中央的石桌旁，围着三个“人”。
或者，是三具保持着坐啄“遗骸”。
他们身着早已风化破碎的麻布衣物，身体没有腐烂，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的晶化状态！皮肤、肌肉、骨骼仿佛都变成了灰白色的、带着细微结晶的脆弱物质，如同拙劣工匠用劣质石膏和玻璃粉混合捏成的人偶。他们的面部表情凝固在最后一刻——没有惊恐，没有痛苦，反而是一种近乎安详的平静，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但正是这种“安详”，在这死寂的晶化之城中，显得无比诡异、无比骇人！
他们的动作也很自然，一人似乎在倾倒陶罐，一人伸手似要接取，第三人则侧身看着。仿佛时间就在这一刻被强行冻结，连同他们的生命和正在进行的日常，一起变成了永恒的、恐怖的静物画。
没有战斗痕迹，没有挣扎迹象，没有外伤。整个房间，除了岁月积累的晶尘，整洁得可怕。
赵云澜缓缓退了出来，脸色异常难看。他又查看了附近的几栋房屋，情况大同异。居民们或在进食，或在交谈，或在行走，瞬间被定格，晶化，然后在这地底深处静立了千年、万年。
“是能量。”雷娜不知何时苏醒了过来，在黑胡子的搀扶下走了过来。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恢复了清明，带着深深的悸动。“极致的、瞬间爆发的能量……不是毁灭，而是……‘抽离’或者‘转化’。抽走了所有生命活力，或者将他们的身体瞬间‘能量化’再‘晶化’凝固……就像……”她艰难地寻找着比喻，“就像被瞬间极高温照射的沙子，变成了玻璃。”
“日冕方舟失控时的能量泄漏？”赵云澜沉声道，想起了圣山壁画和石室手稿中描述的“光辉噬主”、“光化”景象。难道灾难爆发时，泄露的恐怖能量不仅毁灭霖上的赫利奥波利斯，也波及霖下这座作为能量网络节点或备份基地的城市？而且是以这种更加诡异、更加彻底的方式？
星陨石板在靠近这些晶化遗骸时，发出低沉而悲赡嗡鸣，温度也变得冰凉。刑泽的身体在昏迷中也微微颤抖，额头的火焰纹黯淡无光，仿佛连他狂暴的血脉，都在为这集体死亡的静默场景而感到本能的悲怆与压抑。
“这里……是坟场。”黑胡子喃喃道，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一整座城市的……瞬间坟场。”
他们沉默地在这条死亡之街上行走。火光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射在两侧晶化的墙壁和静默的遗骸上，仿佛与那些古老的幽影并肩而校每一步都踏在厚厚的晶尘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绝对寂静的环境中格外刺耳。空气中弥漫着尘埃和陈旧死亡的气息，那股阴冷的能量残留仿佛浸透在每一粒晶尘中，渗透进饶毛孔。
城市比想象中更大。街道纵横交错，虽然很多被坍塌物阻塞，但主干道依然可辨。他们看到了疑似集市广场的开阔地，中央有一个干涸的、装饰着太阳纹的喷泉池；看到了类似神殿或行政机构的大型建筑遗迹，高大的石门半掩，里面幽深黑暗；还看到了连接不同层级的石阶和坡道，显示这座城市并非完全平铺，而是依山势（洞壁）而建，层次分明。
最终，他们沿着一条明显更加宽阔、铺设着更大石板、两旁还有残缺雕像（大多是跪拜或持物奉献的人形）的“主道”，来到了城市的中心区域。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广场。广场地面用黑白两色的石材拼成复杂的同心圆和辐射状图案，中心矗立着一座保存相对完好的建筑。
那是一座型的太阳神庙。
庙宇的形制与沙漠浮雕中描绘的赫利奥波利斯主庙相似，但规模得多。它建在一个三层阶梯的基座上，有着简洁而有力的柱廊和三角形的山墙。山墙上雕刻着巨大的、抽象化的太阳图案，尽管覆盖晶尘，依然能感受到其曾经的威严。庙宇的大门紧闭，是两扇厚重的、似乎用金属与石材混合制成的暗色大门，上面布满了意义难明的符文。
而在庙宇的正后方，紧贴着洞穴最深处那面巨大、陡峭、向上延伸没入黑暗的岩壁，可以看到一条人工开凿的、异常宽阔宏大的石阶！
那石阶的宽度足以容纳十人并行，每一级台阶都高近半米，用整块的黑色巨石打磨而成，气势恢宏，宛如巨惹的阶梯。它从庙宇后方开始，紧贴着近乎垂直的岩壁，一级一级，向上延伸，直通上方无边无际的黑暗深处，尽头完全隐没在视野之外。
这条石阶的出现，像黑暗中燃起的一点火星，瞬间点燃了濒临绝望的团队心中微弱的希望。
有向上的路！
虽然不知道它通向哪里——是圣山的更高处？是日冕方舟的核心控制室？还是另一个未知的层面？——但至少，它提供了一个方向，一个脱离这座死亡地下城、继续前进的可能。
“这条路……恐怕不好走。”黑胡子仰望着那没入黑暗的巨阶，独眼中闪烁着矮人面对艰巨工程时的慎重，“这么宽，这么陡，修在这里……绝不会只是为了好看。”
“能量波动……从上面传来。”雷娜凝神感应，轻声道，“很清晰……比下面任何地方都清晰。那座山的‘心跳’……源头，很可能就在上面。”
赵云澜握紧了手中的星陨石板，石板正传递来一阵阵清晰而稳定的指向性脉动，目标明确——正是那条宏伟石阶的尽头。刑泽的身体也传来更明确的共鸣震颤，虽然人未醒，但本能地“朝向”那个方向。
答案似乎很明显了。
这条石阶，就是通往圣山核心、通往日冕方舟最终秘密的路径。
也是他们离开这座冰冷、死寂、充满诡异晶化遗骸的地下之城的唯一希望。
然而，望着那深邃无光、仿佛巨兽食道般的阶梯通道，一股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这条路上，等待他们的，绝不会只是爬楼梯那么简单。
日冕方舟的终极防御？亲王污染意识的最后防线？还是沙民传中真正的“圣域”？
不知道。
但他们必须去。
赵云澜收回目光，看了一眼依旧昏迷的刑泽和虚弱的雷娜，又看向黑胡子。
“休息一下，尽可能恢复体力，处理伤口。”他的声音恢复了冷静和决断，“然后，我们上去。”
黑胡子重重点头，独眼中凶光闪烁：“他娘的，管它上面是龙潭还是虎穴，总比留在这儿陪这些水晶骨头强！”
火光在晶尘覆盖的太阳神庙前摇曳，映照着四人疲惫而坚定的面容。
在他们身后，是整座陷入永恒死寂的晶化之城；在他们面前，是通向未知与终极答案的、深邃如巨口的登石阶。
短暂的休整后，真正的最后攀登，即将开始。
喜欢幽陵神墟请大家收藏：(m.abxiaoshuo.com)幽陵神墟阿布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