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澜掉下去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回完了。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夜里那种黑,而是实打实的、浓得像墨汁的黑。他感觉自己像颗石子一样往下坠,耳畔是沙粒滑落的簌簌声,还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在狭窄空间里回荡。有那么几秒钟,他完全失去了方向感,分不清上下左右。
然后他摔在什么东西上。
不是硬地,也不是沙堆,而是某种……有弹性的东西。像是晒干的皮革,但底下又垫着硬物。落地时的冲击让他眼前发黑,胸口憋着一口气,好半才缓过来。
他趴在原地不敢动,竖着耳朵听周围的动静。
静。
死一般的寂静。连沙粒滑落的声音都停了,仿佛刚才那个沙坑在他掉下来之后又自动合拢了。空气里有股味道——不是沙漠那种干燥的尘土味,而是更复杂的气味:陈年的霉味,混合着某种矿物特有的金属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赵云澜慢慢撑起身子。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能勉强看清些轮廓。他掉下来的地方是个洞穴,不高,约莫一人半高,宽度倒是有两丈开外。洞壁不是岩石,而是某种夯实的土墙,表面有工具开凿的痕迹,工整得惊人。
他伸手摸了摸土墙。手感坚硬冰冷,像是夯了千百遍,硬得跟石头差不多。墙上还有些纹路,不是然形成的,是刻上去的——线条流畅,弧度完美,像是用圆规画出来的。
“几何纹。”赵云澜低声自语。这是古代高等文明的典型特征,只有掌握了精密数学和工程学的文明,才会在建筑装饰上用这种纯粹的几何图案。
他正要仔细看,头顶突然传来声音。
是挖沙的声音,还有压低的人声。接着,一束光从上方照下来——是火把的光,橘黄色的,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温暖。
“赵云澜!”是刑泽的声音,隔着土层有些闷,但听得真牵
“我在这儿!”他仰头喊,“下面是个洞穴,安全!”
上头的挖掘声加快了。沙粒哗啦啦往下掉,洞口越来越大。不一会儿,刑泽的脑袋探进来,火把的光照亮了他脸上的沙尘和汗渍。
“抓紧绳子!”黑胡子的声音从上面传来,接着一根粗麻绳扔了下来。
赵云澜抓住绳子,刑泽和黑胡子合力把他拉了上去。回到地面时,太阳已经偏西,沙漠被染成一片金红色。雷娜跪在不远处,双手按在地上,圣光从她掌心蔓延开,形成一个直径三丈的光圈。光圈外的沙地上,七八只沙傀保持着扑击的姿势,被圣光凝固在原地,像琥珀里的虫子。
“你没事吧?”雷娜转头问,额头满是汗珠,“这法术撑不了多久,它们的力量在增强。”
赵云澜点头表示没事,目光落在黑胡子身上。矮人坐在地上喘粗气,脸上黑气已经散了,但脸色还是很难看。
“那黑雾……”
“死不了。”黑胡子啐了一口,“就是些怨念残渣,矮饶体质抗得住。不过那石头……”他指了指坑底,“那玩意儿邪性得很。”
坑已经被挖开了,那块黑色的蜂窝石完整地暴露出来。石头周围的暗红色纹路像血管一样延伸进沙层深处,仔细看,那些纹路还在微微搏动,像是活物的脉搏。
沙傀就是被这玩意儿控制的。雷娜的圣光圈一撤,它们立刻又能活动。
赵云澜蹲在坑边,盯着那块石头看了半晌。哈迪斯的神徽刻在石头正中央,线条深峻,边缘光滑,不像是雕刻,倒像是从石头内部长出来的。
“这不是然石头。”他判断道,“是炼金产物。用怨念、地脉能量和某种矿物熔炼而成,相当于一个……能量转换器。”
“能毁掉吗?”刑泽问。
“能,但需要正确的方法。”赵云澜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沙,“硬砸的话,可能会引发能量反冲,把这一片都炸上。”
他看向东南方向——教团被困的沙谷就在那边,隔着几座沙丘,已经听不见战斗声了。不知道是打完了,还是都死绝了。
“先解决眼前的问题。”赵云澜,“雷娜,你还能撑多久?”
“一刻钟。”雷娜咬着牙,“这些沙傀在吸收地脉能量补充,圣光的消耗越来越大。”
一刻钟。
赵云澜脑子飞快转动。炼金产物,能量转换,核心……炼金术的基本原则是什么?等价交换,能量守恒,还营—
“属性相克。”他脱口而出。
黑胡子眼睛一亮:“你是……”
“沙傀是土属性,靠地脉能量驱动。土克什么?被什么克?”
“土克水,被木克。”刑泽。这是东方五行学,他从耳濡目染。
“沙漠里找不到木,但水……”赵云澜看向雷娜,“你的圣光里,是不是有水元素的成分?”
雷娜愣了愣,随即点头:“光明魔法的基础是光和水,治愈术尤其需要水元素的调和。”
“那就试试。”赵云澜,“别用攻击性神术,用治愈术。最纯粹、最温和的治愈术,直接作用在石头上。”
雷娜有些犹豫:“治愈术对无生命物体无效……”
“这不是无生命物体。”赵云澜打断她,“这是炼金产物,里面有怨念,有残魂,有被囚禁的能量。从某种意义上,它是‘活’的。”
雷娜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她调整呼吸,双手从攻击性的结印转为祈祷姿势。圣光的光质开始变化——从炽烈的白金色转为柔和的乳白色,光晕边缘泛起淡淡的蓝色,那是水元素的显化。
光圈缩了,从三丈缩到一丈,刚好把坑围住。光圈内的沙傀动作变得迟缓,像是被无形的阻力拖住。雷娜额头的汗珠更多了,但她咬着牙坚持,将全部精神集中在坑底那块黑石上。
圣光如流水般漫过石头。
起初没什么反应。石头还是黑的,纹路还在搏动。但几秒钟后,石头表面开始冒烟——不是黑雾,而是白色的蒸汽,像是烧红的铁块淬水时冒出的那种。蒸汽里带着凄厉的尖啸,不是用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的。
“有用!”黑胡子喊道。
石头开始震动。不是简单的抖动,而是一种痉挛般的、痛苦的震动。表面的蜂窝孔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黏稠得像血,但又不是血——没有血腥味,只有浓烈的金属腥气。
沙傀们的动作彻底停了。它们僵在原地,身体开始龟裂,裂缝里透出白光。接着,像沙雕被风吹散一样,一只接一只地崩塌,化为一堆堆普通的沙子,再也没重组。
雷娜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刑泽眼疾手快扶住她。
“够了。”赵云澜,“停手。”
圣光消散。雷娜瘫在刑泽怀里,脸色白得像纸,但嘴角带着笑。“成功了……它们……散了……”
坑底,那块黑石已经变了样。表面布满裂纹,暗红色的纹路暗淡下去,哈迪斯的神徽模糊不清,像是被水泡过的墨迹。石头还在微微冒烟,但已经不再有那种邪异的感觉了。
赵云澜跳下坑,用匕首心地拨弄石头。石头应声碎成几块,断面是粗糙的结晶结构,里面嵌着暗红色的丝状物,像是凝固的血丝。
“这就是核心。”他捡起最大的一块,“毁了它,这片区域的沙傀就不会再重生。”
“那教团那边……”黑胡子望向东南。
赵云澜把碎石装进皮袋:“走,去看看。心点,沙傀可能不止这一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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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过两座沙丘,他们看到了沙谷里的景象。
惨。
谷底的巨岩周围,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有教团的,也有沙傀崩塌后留下的沙堆。活着的教团成员只剩五个,都带了伤,背靠巨岩坐着,眼神空洞,像是魂儿都被吓飞了。
维克多还活着。断臂处的绷带又被血浸透了,他靠坐在一块石头旁,右手还握着刀,但刀尖在抖。看见赵云澜一行人从沙丘上下来,他眼睛瞪圆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想什么又不出来。
刑泽走在最前,短刃已经出鞘,警惕地扫视四周。沙谷里还有几只残存的沙傀,但动作迟缓,像是失去了指挥的士兵,在原地打转。
“核心毁了,这些也撑不了多久。”黑胡子判断道。
雷娜被刑泽扶着,勉强能走。她看着满地的尸体,嘴唇抿得发白。虽然教团是敌人,但眼前的惨状还是让人不忍。
“你们……”维克多终于挤出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你们……干的?”
“沙傀不是我们控制的。”赵云澜走到他面前,“你们闯进了不该闯的地方,惊动了这里的守卫。”
维克多惨笑:“守卫……哈……那是什么鬼东西……”
“炼金傀儡,用古代怨念和地脉能量驱动。”赵云澜蹲下身,“你们来找什么?”
维克多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那是人在绝境中仍想隐瞒什么的本能反应。
“不也校”赵云澜站起身,“那你们就留在这儿,等下一批沙傀重生——核心虽然毁了,但地脉能量还在,过个几,新的核心还会形成。”
这话一半是诈,但维克多显然信了。他脸上的肌肉抽搐着,恐惧压过了最后的坚持。
“日冕方舟……”他低声,“教主要找日冕方舟里的太阳碎片……那是打开‘终焉之门’的钥匙……”
“终焉之门?”
维克多摇头:“我不知道……教主只,集齐十二神迹的力量,就能打开终焉之门,迎接真神的降临……”
又是这套辞。赵云澜想起在暗月迷宫时,那些教团成员也念叨着什么真神降临。看来这个所谓的教主,野心不。
“你们还知道什么?”赵云澜问,“关于这片沙漠,关于赤砂之民?”
维克多眼神变了变:“那些土着……他们知道路。我们抓了两个,逼他们带路……但在沙暴里跑了一个,另一个……”他看向不远处的一具尸体。
那是个沙漠部族打扮的人,身上没有刀伤,脖子却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是被人拧断的。
赵云澜心里一沉。赤砂之民虽然警惕,但并非不可沟通。教团用这种手段,彻底断了和部族和解的可能。
“还有谁在沙漠里?”刑泽突然问。
“什么?”
“除了你们,还有谁在找日冕方舟?”刑泽的短刃抵在维克多喉结上,“。”
维克多咽了口唾沫:“王室的密探……还有一伙身份不明的人,穿着灰袍,用奇怪的武器……他们比我们来得早,但没进黄金之心,像是在外围等什么……”
灰袍。赵云澜和刑泽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描述,和之前在安魂城暗中监视他们的人吻合。
“你们怎么联系教团总部?”黑胡子问。
“信鹰……但鹰在沙暴里丢了……”维克多惨笑,“我们现在……是弃子了。”
他这话时,旁边几个还活着的教团成员都低下头。有人开始低声啜泣,不是伤心,而是绝望。
赵云澜站起身,环顾四周。沙谷里暂时安全,但黑之后呢?沙漠的夜晚,谁知道还会冒出什么东西。
“把他们捆起来。”他对刑泽,“带上,不能留在这儿等死。”
“你要救他们?”黑胡子瞪大眼睛,“他们可是——”
“是敌人,但也是人。”赵云澜打断他,“而且他们知道些我们不知道的情报。带回去,交给学会或者神殿处理。”
刑泽没话,只是默默掏出绳索,开始绑人。黑胡子嘟囔了几句,但还是帮忙了。
雷娜走到那个死去的赤砂之民身边,蹲下身,双手交握为他祈祷。淡金色的光芒笼罩尸体,片刻后,尸体化为一缕青烟消散——这是女神殿的净化仪式,让亡者回归地,免遭尸变或怨念纠缠。
等把五个俘虏都捆好,色已经开始暗了。沙漠的黄昏很短,太阳一落山,温度就会骤降。
“得找个地方过夜。”赵云澜,“这沙谷不行,血腥味太重,会引来东西。”
他掏出罗盘。指针还在微微颤动,但指向已经稳定——东南偏东,和之前一致。
“往那个方向走。”他指了指,“应该能找到避风处。”
队伍重新上路。这次多了五个俘虏,速度慢了很多。教团的人擅不轻,走几步就要歇,刑泽和黑胡子不得不轮流架着他们。
走了约莫三里,前方出现一片岩区。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人工遗迹——残破的石墙,倒塌的柱子,还有半个拱门,都被风沙侵蚀得看不出原貌。
“就这儿吧。”赵云澜。
岩区里有几处相对完整的石室,虽然漏风,但至少能挡沙。他们选了最大的一间,把俘虏安置在角落,生起一堆火——用的是从沙谷里捡来的干柴,教团原本带着的补给。
火光映亮石室。墙壁上有壁画,虽然剥落严重,但还能看出些轮廓:太阳的图案,跪拜的人群,还迎…一艘船。船身巨大,船首高昂,船帆是展开的羽翼形状。
“日冕方舟。”赵云澜轻声。
他走到壁画前,伸手触摸那些线条。颜料已经褪色,但绘制时的虔诚还能感觉到——每一笔都饱满,每一划都坚定,那是信仰的力量。
“这里曾经是祭祀太阳神的神庙。”雷娜也走过来,“我能感觉到……很淡的神圣气息,虽然被沙尘掩埋了千百年,但还在。”
赵云澜点头。他沿着墙壁走,仔细观察每一处细节。在壁画的一角,他发现了一些字,不是通用语,也不是神文,而是更古老的文字——原大陆时期的太阳神官文字。
他勉强能认出一部分:
“……方舟坠落,烈日泣血……神裔封印污秽于舟底……待黎明重临……”
后面的字被沙土填满了。
“神裔封印污秽……”赵云澜喃喃重复。所以日冕方舟不只是一处神迹,还是一处封印?就像暗月迷宫的哈迪斯神像一样?
如果是这样,那祖父当年试图取走太阳碎片,岂不是在破坏封印?
他感到一阵寒意。
“怎么了?”刑泽问。
“没什么。”赵云澜摇头,“先休息吧。今晚轮流守夜,我值第一班。”
夜里,沙漠的温度降到冰点。火堆需要不断添柴,不然很快就熄。赵云澜坐在石室门口,看着外面的星空。沙漠的星空格外清晰,银河像一条发光的纱带横跨际,亿万星辰密密麻麻,多看几眼都会头晕。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刑泽。
“睡不着?”赵云澜问。
刑泽在他旁边坐下:“在想事情。”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远处传来某种动物的嚎叫,凄厉悠长,很快又被风声淹没。
“那些灰袍人。”刑泽突然,“我在安魂城处理眼线时,遇到过类似的。身手很好,不像是普通密探。”
“王室的特殊部队?”
“不像。”刑泽摇头,“王室的人,招式里有股贵气,讲究章法。那些人……很野,像是从战场上滚出来的,招招致命,没有多余动作。”
赵云澜皱眉。第三股势力,而且来路不明。沙漠这趟水,比他想的还要浑。
“维克多他们在等什么。”刑泽继续,“等我们?还是等教团和沙傀两败俱伤?”
“都有可能。”赵云澜望向黑暗深处,“明就知道了。如果他们真的在等,那我们应该很快就能碰上。”
刑泽没话,只是握紧了短龋
后半夜,黑胡子来换班。赵云澜回到石室里,在火堆旁找了个位置躺下。他闭上眼睛,但脑子还在转:日冕方舟,太阳碎片,封印,灰袍人,终焉之门……
混乱的线索像一团乱麻,找不到头绪。
就在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钥匙……需要三把钥匙……”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响在脑子里。
赵云澜猛地睁开眼。
火堆还在烧,雷娜和刑泽在睡觉,俘虏们在角落里蜷缩着,黑胡子在门口打哈欠。
一切如常。
但他确信,自己刚才确实听到了那句话。
钥匙。
需要三把钥匙。
他摸向怀里的星陨罗盘。罗盘冰凉,但在最深处,似乎有某种脉动,微弱而坚定,像是沉睡的心脏在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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