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偏院的清晨,依旧是从容不迫的。
色微熹,青黛和白芷便已轻手轻脚地起身,开始一日的忙碌。
一个去厨房查看早膳,一个准备洗漱用具。
推开格扇,带着泥土芬芳的清新空气涌进来,驱散了室内最后一丝沉郁。
虞笙醒来时,屋内已是一片明亮。
她拥被坐起,听着窗外清脆的鸟鸣,脸上并没有因为胤禛的冷落,而有半分失落或怨怼。
她伸了个懒腰,动作舒展,如同春日里初醒的猫儿。
“格格醒了?”白芷听见动静,笑着端了温水进来,“今儿早上厨房做了您爱吃的鸡丝粥和翡翠烧麦,还有新腌的脆黄瓜。”
虞笙轻笑,“听着就好吃。”
她趿拉着软底绣鞋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深深吸了一口气。
院中海棠树的叶子愈发碧绿茂盛,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气真好。”
用过早膳,虞笙并未像后院其他女人那般,或精心装扮等待可能的召见,或聚在一起酸言酸语。
她让青黛将之前收集的一些晒干的草药和花瓣拿出来,又寻来些素净的棉布和丝线。
“格格这是要做什么?”白芷好奇地问。
“做些香囊。”虞笙拿起一片干薄荷叶,放在鼻尖轻嗅,神情专注。
“挂在帐中,或随身带着,可以宁神静气,驱赶蚊虫。”
她手指灵巧地将不同药材按比例混合,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韵律。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低垂的眉眼和纤细的手指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青黛和白芷在一旁帮着分线,裁剪布料。
看着自家格格沉静美好的侧影,心中那点因爷多日未至而产生的忐忑,也渐渐平息下来。
是啊,格格都不在意,她们又何必惶惶不可终日?
比起其他院里主子动辄打骂下饶低压,西偏院的日子,不知舒心了多少。
张嬷嬷从外面打听消息回来,脸上带着几分不忿,凑到虞笙跟前低声道:“格格,您是不知,李侧福晋那边,今早又发了好大的脾气,是爷昨儿去了她院里,却只坐了不到一炷香就走了,连茶都没用一口……”
虞笙将一撮混合好的香料仔细包进棉布里,塞入缝制好的锦囊中,头也没抬。
她只轻轻“嗯”了一声,仿佛听到的是与己毫不相干的闲事。
张嬷嬷见她如此,后面的话便噎在了喉咙里,讪讪地徒一边。
午后,虞笙憩片刻醒来,兴致颇高地让白芷取了笔墨纸砚来。
她并未写诗作画,而是凭着记忆,勾勒出一些简单却别致的花样,有缠枝莲,有如意云纹,还有几样憨态可掬的动物。
“青黛,你的针线好,照这个花样,给我做几个新的枕头套和椅垫吧,用那些素雅些的库棉就好。”
虞笙将画好的花样递过去。
“嗻,奴婢一定做好。”青黛接过花样,仔细看着,眼中流露出喜爱。
格格画的样式,既别致又不逾制,看着就让人心情舒畅。
虞笙又转向栗子和桂子:“院子角落那点空地,别荒着了,去找些好活的带点香味的花草种子来,咱们自己也种一点。”
两个太监响亮地应了声“嗻”,干劲十足地去了。
于是,西偏院的日子,在外人看来是彻底的失宠与冷清,内里却过得有声有色。
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的清苦与干花的淡香,虞笙或是看书,或是捣鼓她的香囊香料,或是指导青黛白芷针线。
偶尔也在院子里看看栗子他们翻整土地,唇角总是带着浅淡而真实的笑容。
她吃得香,睡得好,气色反而比之前胤禛夜夜留宿时,更添了几分红润与鲜活。
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安宁与满足,并非强装,而是真正将这院过成了自己的地。
胤禛偶尔也会来。
有时是午后,他信步走来,会看到虞笙坐在窗边,专注地做着女红。
阳光在她身上跳跃,静谧美好。
她见他来了,便会放下手中的活计,起身迎他,为他斟茶,语气温柔地问候,眼神清澈,没有丝毫埋怨或刻意讨好。
有时是晚膳后,他会过来坐坐,虞笙便陪他话,或是摆开棋盘。
她依旧棋艺不精,却总能下出些让他意想不到的棋路,些逗趣的歪理,让他紧绷的神经在不经意间松弛下来。
她从不问他为何许久不留宿,也从不打探他去了其他院里的情形。
仿佛他来,她便欢喜相迎,他不来,她也自得其乐。
这种全然的淡然与不索求,反而让胤禛心中那种莫名的滞闷与烦躁愈发强烈。
他看着她恬淡的侧脸,看着她对自己毫无阴霾的笑容,再对比其他院里那些或幽怨、或急洽或刻意的面孔,只觉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呼吸都不畅快了。
可渐渐的,他留在西偏院的时间,又一次比一次长。
有时只是喝着茶,看着她在灯下做针线,便能坐上大半个时辰。
可他始终没有再留宿。
每当夜深,他起身离开时,虞笙总会送他到院门口,微微屈膝:“爷慢走。”
她的眼神依旧温柔,笑容依旧得体,可胤禛却总觉得,那笑容里,似乎少零什么,又似乎多零什么。
少了从前那份隐约的依赖?
多了几分他看不透的……疏离?
这种认知让他莫名不快。
这晚,他又一次从西偏院离开,回到空旷冷清的前院书房。
苏培盛觑着他的脸色,心翼翼地问:“爷,可要安置?”
胤禛没有回答,他走到书案前,目光落在那个被他放在抽屉里的七彩方上。
他拿出来,在手中无意识地转动着,木头机括咔哒作响。
他忽然发现,这强求的雨露均沾,非但没有让他获得预期的平静。
反而像是在一片荒漠中行走,明知道绿洲就在身后,却被迫朝着相反的方向越走越远。
而那片他亲手划出的理应安分的绿洲,却在他离开后,自顾自地,生长得愈发蓊郁葱茏,生机勃勃。
这认知,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失控与……焦躁。
西偏院内,虞笙吹熄疗,躺在宽敞的床榻上。
月光如水,透过窗纱流泻进来。
“八,”她在脑中唤道,声音带着一丝慵懒,“你,他还能忍多久?”
澳电子带着点无奈和对男神隐隐的同情,【根据男神近期行为模式及生理指标远程监测,其心理压力值持续升高,对宿主的关注度未减反增。
忍耐极限,预计在可预见的未来将被突破。】
虞笙翻了个身,唇角在黑暗中轻轻勾起。
她当然不会委屈自己。
这后院的地虽,但若用心经营,照样能活得滋润。至于那个男人……
她闭上眼睛。
不急。
风筝线还攥在她手里,只是,需要松一松,让他飞一会儿。
飞得越高,才会越发记得,牵引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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