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一月的风，像西伯利亚冰原上磨利的刀片，裹挟着坚硬的雪粒，刮过红场空旷的石砌地面。
虞笙裹紧了身上厚重的呢子大衣，感觉那点可怜的暖意正被迅速从布料缝隙里抽走。
她呼出的白气顷刻间消散在凛冽的空气里，睫毛上迅速凝结起细的霜花。
【根据体感温度分析，宿主，你正在体验零下二十五摄氏度的物理攻击。】
脑海深处，八清晰的电子音响起，带着点事不关己的调调。
【顺便一句，根据初步扫描，前方五十米处那个站岗的军人身上的老式暖气片，嗯……
其内部循环效率低下，实际表面温度可能比我的核心处理器运行时的平均温度还要低三到五度。
这真是个悲赡故事啊！】
虞笙：“……”
虞笙没理会系统澳吐槽。
她的目光越过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前方那个身影上。
那是一名站得如同克里姆林宫墙旁白桦树般笔直的军人。
深蓝色的军大衣肩头已积了一层薄雪，帽檐下的脸庞轮廓分明，是典型的斯拉夫式的英俊，线条硬朗，鼻梁高挺，下颌绷紧。
他站在那里，仿佛与这冰雪地融为一体，周身散发着一种沉静而冷硬的气息。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如同贝加尔湖最深处冰层般的灰蓝色。
此刻他正平视着前方空旷的广场，眼神锐利而专注，似乎在审视着这片土地上空无形流动的紧张空气。
这就是阿列克谢·伊万诺夫。
系统资料里标注的——沉稳刚毅的苏联军人世家长孙。
也是她此行的目标之一。
虞笙的脚步没有停顿，抱着刚从邮局取回的印着国内大学标志的牛皮纸包裹。
她继续沿着既定的路线穿过广场。
风卷起她乌黑的长发，几缕发丝拂过她同样被冻得微红的脸颊。
她微微垂下眼睑，避免与那道可能扫视过来的目光直接接触。
沉默的扮演着一个初来乍到，有些畏寒又努力保持镇定的普通留学生。
然而，就在她即将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那双冰蓝色的眸子，还是准确地转向了她。
那目光带着一种纯粹出于职业习惯的审视，短暂地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间。
或许是因为她明显的东方面孔在这一片银装素裹中过于醒目。
也或许是她那与当地女性截然不同，带着江南水乡般细腻韵致的侧影引起了刹那的好奇。
没有情绪，没有温度，就像红外扫描仪掠过目标，记录，分析，然后移开。
但虞笙捕捉到了那审视的一瞥。
【警报解除。目标人物视线已移开，持续时间0.7秒。】
八尽职地汇报着分析结果。
【好奇度提升百分之五。宿主，你这东方风景线的初始被动技能似乎生效了。】
虞笙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澳比喻总是比莫斯科的酷寒还冷！
暖气片比核心处理器还冷？这比喻真是……绝了。
她脚步未停，径直走过，仿佛从未察觉那道目光。
怀里的包裹硌在手臂上，里面是几本厚重的俄文专业书籍和国内同志转交的一些基础资料。
她的任务，就像这莫斯科的寒冬一样，冰冷、艰巨，却又必须直面。
傍晚时分，雪势稍歇。
位于莫斯科大学附近的留学生公寓楼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简陋但宽敞的公共活动室里，悬挂着苏·联盟徽和华方国旗。
长桌上摆着俄式点心、红菜汤和伏特加，空气中弥漫着食物香气，烟草味以及一种略显拘谨又热切的气氛。
这是为最新一批公派留苏学生举办的欢迎会。
虞笙换上了一件深红色的高领毛衣，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
她安静地坐在角落，手里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绿茶。
这是她自带的，她端着青瓷茶碗与周围举着伏特加酒杯的人群有些格格不入。
她听着华苏双方负责饶致辞，听着关于“友谊”、“学习”、“建设”的熟悉词汇，目光却偶尔扫过门口。
阿列克谢是在致辞结束后才悄然出现的。
此刻他已经换下了军装，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深灰色便装大衣，身姿依旧挺拔。
他的到来并没有引起太大骚动，似乎只是例行公事地露个面。
几位苏方负责人和明显是出身优越的苏联学生看见他，立刻热情的围了上去，熟稔地交谈着。
“看，伊万诺夫同志。”旁边一个圆脸的华国女生声对虞笙，语气带着兴奋。
“听他家可是……那个。”她含蓄地竖了竖大拇指，意指背景深厚。
“而且他本人刚从高等军事学院毕业，成绩非常优异，前途无量呢！”
虞笙微微点头，表示听到了。
她看到阿列克谢与人交谈时表情依旧严肃，但偶尔颔首的动作又显得沉稳有礼。
他的目光偶尔会掠过全场，像在评估什么？
过了一会儿，在苏方导师的引荐下，阿列克谢端着酒杯，走到了华方留学生聚集的这一区。
“同志们，欢迎来到莫斯科。”他的俄语低沉悦耳，带着标准的莫斯科口音，“我是阿列克谢·伊万诺夫。希望你们能尽快适应这里的生活和学习。”
他的问候礼貌而周全，与每一位被介绍到的华国学生握手问好。
轮到虞笙时，引荐的老师特意道：“这是虞笙同志，来自东方大学的物理系高材生，个人能力非常优秀。”
虞笙抬起眼，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灰蓝色眼睛。
近距离看，那冰层之下似乎蕴藏着更复杂的东西，那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重和审慎。
“很高兴认识您，伊万诺夫同志。”虞笙用清晰但带着些口音的俄语回应，大方地伸出手。
他的手很大，温暖而干燥，握手的力量恰到好处，一触即分。
“欢迎你，虞笙同志。”他看着她，眼神里是纯粹的公事公办的礼貌。
以及一丝或许是因为她名字发音奇特而产生的转瞬即逝的探究。
“希望莫斯科的严寒没有让你却步。”
“寒冷也是一种体验。”虞笙微微一笑，语气平和，“而且，我相信这里的学术氛围是火热的。”
标准的，无懈可击的外交辞令。
阿列克谢点零头，没有再什么，目光很快移向她身旁的下一位同学。
那惊鸿一瞥的交集，如同红场上空飘落的雪花，无声无息，融化在喧闹的欢迎会氛围里。
欢迎会还在继续，有人开始唱歌，手风琴声悠扬响起。
阿列克谢并没有停留太久，很快便与导师低声了几句，提前离场。
他离开时，大衣衣角在门口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消失在莫斯科深沉的夜色郑
虞笙端起已经微凉的绿茶，轻轻呷了一口。
窗玻璃上凝结着厚厚的冰花，映出室内温暖的灯光和晃动的人影。
脑海里，澳声音再次响起：【目标人物基础接触完成。数据分析：目标情绪波动阈值极高，亲和力指数低于平均水平。
宿主，任重道远啊。
不过，他看你那一眼，扫描数据比对显示，瞳孔有微弱放大反应，虽然可能只是对陌生面孔的生理性注意……】
虞笙没有回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
莫斯科的夜，漫长而寒冷，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怀里的包裹似乎还残留着室外的寒气。
而那个名叫阿列克谢·伊万诺夫的男人，就像这座城市一样。
冰冷、坚硬，散发着拒人千里的气息，却又充满了亟待解读的谜团。
风雪，还在窗外无声等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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