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年头的春，似乎来得格外缠绵。
王府花园里的花草树木，历经三度寒暑，愈发蓊郁葱茏。
那几株玉兰已是亭亭如盖，花开时节，满树琼瑶，香气馥郁，飘散在整个笙箫院。
十三岁的虞笙，恰似这春日枝头最娇嫩的花苞，在萧执无声的精心浇灌下，悄然绽放。
她身量愈发高挑，已到了萧执肩膀的位置，行走间裙裾款摆，自带一股难以言喻的风流韵致。
眉眼彻底长开，昔日孩童的稚气褪尽，换上的是少女的清艳与灵秀，一颦一笑，眼波流转间，已初具倾国之姿。
即便穿着最素雅的衣裙，也难掩其灼灼光华。
这三年的朝夕相处，早已将彼茨存在刻入生活的肌理。
虞笙对萧执的依赖有增无减，只是这依赖里，悄然混入了更多少女细腻的心思。
她会留意他眉宇间的倦色，悄悄吩咐厨房炖好温补的汤水；会在他批阅公文至深夜时，固执地守在书房外间，直到他出来，顺路将她撵回房歇息；也会在学到新的曲子，读到有趣的诗文时，第一个想到与他分享。
而萧执，这位权倾朝野，心思深沉的摄政王，在虞笙面前，底线一退再退。
纵容她出入书房重地，默许她偶尔调皮地捣乱，甚至在她抱着晦涩的典籍跑来问他，眨着清澈的眼睛问出些真却切中要害的问题时，他会放下手头紧要的公务，耐心为她讲解剖析。
只是，他愈发清晰地感受到那份不同。
当她靠近时，那股若有若无的不再是孩童奶香，而是属于少女的清甜气息，总会让他执笔的手微微停顿。
当她因为他的讲解而恍然大悟，笑得眉眼弯弯，不经意间拉住他衣袖摇晃时，那指尖传来的温软触感，会让他心头泛起一丝陌生的涟漪。
他开始更频繁地告诫自己，她已长大，需避嫌，但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追随她那抹鲜活的身影。
这一日，春深日暖，熏风醉人。虞笙在敞轩内抚琴。
她琴艺精进不少，一曲《春江花月夜》弹得婉转流畅，意境虽不及萧执深远，却另有一种少女情怀融入其中，如泣如诉，如慕如怨。
萧执本是路过，闻琴音驻足。他隐在竹帘之外，并未惊动她。
透过帘隙，能看到她端坐琴前的侧影，阳光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纤细的手指在琴弦上跳跃，神情专注而恬静。
琴音袅袅，带着江南烟雨般的湿润和朦胧，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虞笙轻轻呼出一口气，抬起头，却意外地对上了竹帘外那双深邃的眼眸。
她先是一怔，随即嫣然一笑，如同春冰乍破，明媚不可方物：“爹爹！你什么时候来的？我弹得可好？”
她起身掀帘而出，带起一阵香风，很自然地走到他面前，仰头望着他，眼中是全然的信赖和一丝求认可的期待。
萧垂眸看着她。
因为练琴，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颊泛着运动后的红晕，比枝头初绽的海棠还要娇艳几分。
那双望着他的眼睛，清澈见底，却又仿佛蕴藏着万千星辰，亮得灼人。
“尚可。”他移开视线，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但负在身后的手，指尖却无意识地捻了捻，“只是后半段，情绪略显浮躁，少了些静气。”
依旧是严格的点评，但若细听，那平淡的语调下，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哦，”虞笙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笑，“可能是想着后日要去大相国寺上香，有些心急了。”
大相国寺春日法会，是京中盛事，尤其受女眷推崇。
萧执早已准了她随王府女眷一同前往散心。
“既去散心，便静心感受佛法庄严，莫要只顾着玩耍。”萧执淡淡道，目光掠过她纤细的脖颈和微微敞开的领口，又迅速移开，“春日风大，多添件衣裳。”
这关怀的话语脱口而出，自然得仿佛早已过千百遍。
“知道啦，谢谢爹爹。”虞笙笑得眉眼弯弯，心中却是一动。
她敏锐地捕捉到他方才那一瞬间的视线游移，和他看似平静表面下细微的波澜。
她故意凑近了些，拿起袖中的丝帕，踮起脚尖，想去擦他额角并不存在的汗水，语气娇憨：“爹爹站在日头底下，不热吗？”
少女的馨香骤然逼近，带着阳光和花草的气息，扑面而来。
萧执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避开了她的触碰。“无妨。”
他声音微沉，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虞笙的手顿在半空，眼中迅速掠过一丝委屈，但很快又漾开更甜的笑容，收回手，乖巧道：“那爹爹快去忙吧，笙笙不打扰你了。”
看着她转身跑回敞轩的轻盈背影，萧执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春风拂过，吹动他玄色的衣袍，也吹皱了他一贯平静无波的心湖。
方才那一刻的靠近，那缕馨香，那抹娇艳的笑容，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难以平息。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试图驱散心头那抹异样的躁动。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看着她从长大，如同园中精心培育的花木，初见成效，故而心生欣慰罢了。
可真的是这样吗？
那日渐难以忽视的少女风华，那不经意间撩动心弦的亲近，那让他开始下意识回避又忍不住靠近的矛盾……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他不愿深想，却又无法彻底忽略的可能。
春色渐深，暖意熏人，连空气都变得暧昧起来。
有些种子，一旦落入心田，即便主人刻意忽视，也会在春风春雨的滋养下，顽强地生根发芽。
萧执转身离去，背影依旧挺拔冷峻，唯有他自己知道，那看似坚固的心防，已然被撬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而敞轩内，虞笙抚摸着冰凉的琴弦，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知道，火候，就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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