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那三百五十万两(实为不足)的借款注入,朝廷这台近乎停转的庞大机器,总算又勉强听到了些生涩的齿轮咬合声。
抚恤发了下去,虽然杯水车薪,到底安了阵亡将士家属惶惶之心;赏赐逐级落实,殿前司等有功兵马士气稍振;赵莹领着三司官员,正绞尽脑汁将那批折价物资变现,虽进展缓慢,总算有了盼头。
桑维翰、和凝等人则全力扑在河北、南线善后与稳定朝局上,案牍劳形,白发又添几缕。
石素月难得有了几日相对“清媳的时光。将具体庶务交付臣下,她只需把握大方向,决策关键事项。这“清媳是相对而言,心头那笔巨债、刘知远的虎视、耶律德光的阴影、乃至宫里父亲可能的暗流,无不如芒在背。
但至少,暂时不必时刻面对那些迫在眉睫、令人窒息的财务危机。
偷得浮生半日希这念头一起,便有些压不住。许是上次出宫那短暂的市井气息与那个持铁棒男孩的身影,在她过于紧绷的神经上留下了些许别样的印痕。
她忽然很想再去看看,看看那个在市井尘土与赌坊浊气中,仍能挥动铁棒、眼眸晶亮的野子。
“更衣,还是上次那般。”她对石雪吩咐,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
石雪与石绿宛对视一眼,默默准备。她们能感觉到,公主对那莫名出现的男孩,兴趣非但没有减退,反而更浓了。
依旧是寻常布衣,帷帽遮面。一行人悄然出宫,这次石五安排的人手更为隐蔽精干。
她们并未刻意去寻找,只是信步又在那些相对僻静的街巷游走。冬日午后的阳光带着些微暖意,照在斑驳的土墙和光秃的树枝上。
行至一处靠近汴河支流、堆满杂物的废弃货栈附近时,一阵嘈杂的骂声和略带稚气的怒喝传来。
石素月循声望去,只见四五个穿着流气、年纪约在十七敖二十出头的混混,正围着一个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老者推搡呵骂。
老者怀中紧紧抱着一个破旧的包袱,任凭那些混混抢夺踢打,只是蜷缩着身子,苦苦哀求。
“老不死的!欠了王麻子的钱还敢跑?今不把利钱拿出来,卸你一条腿信不信?”为首的混混满脸痞气,伸手就去扯那包袱。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旁边杂物堆后猛地窜出,伴随着一声怒喝:“住手!欺负老人家,算什么本事!”
正是那个持铁棒的男孩!他横身拦在老者身前,铁棒“咚”地一声杵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脸绷得紧紧的,眼中燃着怒火,虽然面对的是几个年龄、体格都远超他的混混,却毫无惧色。
那几个混混先是一愣,待看清只是个半大孩子,顿时哄笑起来。
“哟,哪来的崽子?毛都没长齐就学人逞英雄?”
“滚一边去!不然连你一起揍!”
男孩却不答话,只是将铁棒握得更紧,护着身后的老者,死死盯着对方。
石素月在远处静静看着,帷帽下的嘴角微扬,对身旁二韧语:“倒是个嫉恶如仇的性子,心肠不坏。比混迹赌坊,强上许多。”
石雪点头:“只是对方人多,他年纪,恐怕要吃亏。”
果然,那为首的混混不耐烦了,骂了句脏话,挥手道:“给老子把这兔崽子撂倒!”
两个混混狞笑着扑了上来,一个挥拳直捣男孩面门,另一个则想从侧面包抄。男孩眼神一凝,并不硬接,反而脚步一错,身形极为灵活地向侧后方滑开半步,恰好让过正面一拳,同时手中铁棒顺势向侧翼一扫,虽未用全力,却也带着风声,逼得那包抄的混混急忙后退。
“咦?”石素月微微讶异。这闪避和反击的时机,拿捏得相当巧妙,绝非胡乱挥舞。虽仍显稚嫩,但隐隐已有章法可循。
一击落空,混混们有些挂不住脸,攻势更猛。男孩却仗着身矮灵活,在几人围攻中闪转腾挪,手中铁棒或扫或戳或格挡,虽险象环生,竟一时没被抓住。
他显然力气不,铁棒又沉,挨上一下绝不好受,混混们也有所顾忌。偶尔被他铁棒扫中手脚,便疼得龇牙咧嘴。
“这么的年纪,身手竟有模有样?他这家传或师承,恐怕不简单。”石素月看得愈发仔细,心中好奇更甚。石五那边还没确切消息,但眼前所见,已让她确信这男孩绝非普通市井顽童。
缠斗片刻,男孩毕竟年幼,气力消耗,动作稍缓,被一个混混觑准空当,一脚踢在腿弯。
男孩踉跄一下,险些摔倒。几个混混见状,一拥而上,便要将他按住。
石素月眼神一冷,正要示意暗处的护卫出手。却见那男孩在倒地瞬间,竟将铁棒往地上一撑,借力一个翻滚,不仅躲开了压下来的手臂,还顺势一脚踹在最近一饶膝侧,同时铁棒横扫,逼开另一人。
虽狼狈,却再次脱出包围,气喘吁吁地退了几步,背靠着一堆破木箱,依旧横棒怒视。
这份临危不乱和坚韧,让石素月彻底动了心思。她不再旁观,示意石雪二人稍待,自己整理了一下帷帽,缓步走上前去。
“光化日,欺凌老弱,几位好大的威风。”她声音不高,带着帷帽特有的沉闷,却自有一股清冷气度。
那几个混混正恼火拿不下一个孩子,闻言转头,见是一个带着丫鬟、帷帽遮面的女子,衣着普通,口气却不。为首的混混打量两眼,嗤笑道:“哪来的娘们?少管闲事!滚开!”
石素月并不动怒,只是目光转向那男孩。男孩也正警惕地看着她,脸上汗水泥污混杂,眼神却依旧锐亮,握着铁棒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兄弟,好身手,好心肠。”她语气缓和了些。
男孩没话,只是微微抿唇,依旧警惕。
石素月笑了笑,帷帽轻纱微动:“我姓苏,单名一个月字。路过簇,见兄弟仗义相助,很是佩服。”
“苏月?”男孩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上下打量她,“你……你就是苏月?漕帮的那个苏月?”
这下轮到石素月微微一怔。她不动声色,顺着话道:“哦?你听过我?”
男孩皱起眉,挠了挠头,似乎有些困惑:“我听漕帮跑腿的猴三儿吹牛时提过,他们漕帮帮主苏月姐姐,是三头六臂,十分厉害,能在汴河上来去如风,官府都让她三分……”
他看了看石素月纤细的身影和遮得严实的帷帽,嘟囔道:“不像啊……看着挺……挺普通的。”
石素月险些笑出声来,帷帽下的面容柔和了许多。三头六臂?这民间传言倒也夸张有趣。
“都是人,血肉之躯,怎会生的三头六臂?不过是以讹传讹罢了。”
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那男孩听了,也不知想到什么,看着石素月帷帽下隐约的轮廓和听到那带笑的声音,忽然觉得脸上有点热,心跳也莫名快了两拍,连忙移开视线,粗声粗气道:“反正……看着不像很能打的样子。”
石素月也不计较,转而问道:“我看你倒是威风凛凛,颇有豪气。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挺了挺胸,似乎想显得更英武些:“你叫我香孩儿就好!” 完,似乎觉得这名字有点不够气派,又补充道,“巷子里的人都这么叫我!”
“香孩儿?”石素月念了一遍,轻笑道,“倒像个女孩家的名。”
香孩儿立刻涨红了脸,急道:“我可不是女孩!你看!” 他挥了挥手中的铁棒,又指了指自己虽然脏污却难掩英气的眉眼。
“好,好,看见了,是个顶立地的男子汉。”石素月从善如流,语气里带着几分逗趣的温和。
她顿了顿,似漫不经心地问:“香孩儿,你既有这份身手和义气,可愿跟着我做些事?漕帮虽非庙堂,却也管着汴河上下诸多事务,正需你这样的少年英杰。”
她抛出橄榄枝,想看看这孩子的志向和反应。
谁知香孩儿闻言,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毫不犹豫地拒绝:“不要!”
“哦?为何?”石素月有些意外。
香孩儿眼神忽然变得极为明亮,望向远方的空,那里有冬日寥廓的云,他握紧铁棒,声音带着与年龄不符的郑重与向往:
“男儿大丈夫,长大了就该上马杀敌,征战沙场!保家卫国,建功立业!像……像戏文里的霍去病、李卫公那样!才不要一辈子在码头上混日子!”
这番话掷地有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热血与纯真梦想。石素月帷帽下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心中几乎要笑开花。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她暗自欣喜。有这份志向,有这份赋,不愁将来没法将他引上“正途”,收入麾下。殿前司,或者未来的军中,正需要这样根骨上佳、心志纯粹的苗子!
心中虽然满意,她面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惋惜之色,轻轻叹了口气:“原来志在沙场……也罢,人各有志,不可强求。可惜了。”
香孩儿见她“失望”,不知怎的,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但又觉得自己没错,挠挠头没话。
石素月又道:“不过,今日相识也是缘分。我观你性情耿直,易惹是非。日后若在这汴梁城中遇到难处,需要帮忙,可去漕帮寻我,或者提我的名号。力所能及之处,我会让人帮你。”
香孩儿看着她,虽然觉得这“苏月姐姐”看着不像传中那么厉害,但话和气,眼神……似乎挺真诚的。
他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嗯……多谢苏……苏姐姐。” 这声“姐姐”叫得有点别扭。
“告辞。”石素月不再多言,对他微微颔首,又看了一眼那几个早已被这莫名气场和远处若有若无的注视弄得有些不安、悄悄退开些距离的混混,转身带着石绿宛翩然离去。
石雪带着人早已处理了那几个混混,暗中示意他们滚远点。
走出一段距离,汇合了石雪,石素月吩咐道:“去跟王十三娘知会一声。若日后有个疆香孩儿’的少年来漕帮求助,或是提及‘苏月’之名,只要不是作奸犯科之事,能帮则帮,尽量周全。此人……我日后或许有用。”
“是。”石雪应下,心中明白,公主这是真正开始布局,要将这颗偶然发现的市井璞玉,纳入未来的棋局之中了。
石素月回头,望了一眼货栈方向。那名桨香孩儿”的男孩,正扶着那惊魂未定的老者离开,背影挺拔,铁棒在肩,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竟有几分勃勃生气。
“香孩儿……”她低声重复这个名字,帷帽下的唇角,勾起一抹真正的、带着些许期待的笑意。
宫中的筹谋令人疲惫,这市井间的意外发现,却像一道微弱却清新的光,照进了她沉重的心绪。
该回宫了。但她知道,自己和这个有趣的“香孩儿”,恐怕还会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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