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的冬日,色总是沉郁得早。宫灯次第亮起,在垂拱殿紧闭的窗棂上投下昏黄摇曳的光影,却驱不散殿内那股混杂着炭火微温与陈墨气息的凝重。
石素月独坐于宽大的御案之后,案头堆积的奏章已处理大半,却在她心头压下了更多无形而沉重的思虑。
她揉了揉因长时间执笔而酸痛的手腕,目光落在殿角铜漏缓缓滴落的水珠上。时间,像这漏中之水,看似沉静,却一刻不停地向前,带着不容抗拒的紧迫福
河北的疮痍需要抚平,南线的“大捷”需要善后,契丹的三百五十万两债务如鲠在喉,朝廷内部看似平静的水面下,不知藏着多少漩涡暗流。
而最让她夜不能寐的,是那些手握重兵、散落四方的节度使们。刘知远在河东按兵不动,是福是祸?
杜重威此次“勤王”有功,但此人首鼠两端,其心难测,两万义武军盘踞在定州,距离汴梁不过数日之遥,犹如卧榻之侧的一头随时可能反噬的饿狼。
成德军经此一乱,精锐尽丧,府库被劫,已近空壳,但地理位置紧要,绝不可轻易委于不可靠之人。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一份摊开的、标注着各镇兵力与位置的简图,最终停在“安州”二字上。
安州,地处山南东道东北边缘,并非强藩,节度使马全节的名字,在当今诸多骄兵悍将之中,显得颇为低调,甚至……有些不起眼。
石素月沉吟片刻,终于提起了那支紫毫笔。她没有立刻蘸墨,而是先闭目凝神,将脑海中属于“后世”的、混杂而片段的历史记忆努力梳理。
马全节……这个名字,在正史记载中,确实没有留下太多浓墨重彩的篇章,他并非那种开基立业、叱咤风云的人物。
但是,她依稀记得,在某个时间点上,当安州附近的州县发生叛乱,具体好像是……一个叫李金全的将领据州投靠南方的南唐时,正是这个马全节,迅速而有效地出兵平定了叛乱,稳住了局势。
这明什么?明此人至少具备几个特质:其一,对朝廷大体忠诚,在关键时刻靠得住,不会轻易随波逐流或拥兵自重;其二,具备一定的军事指挥和应变能力,能够迅速处理突发危机;其三,或许正因为其“低调”和“不起眼”,反而少了许多跋扈藩镇的恶习,更容易被中央掌控。
一个念头,如同冰层下悄然游动的鱼,逐渐清晰起来。
她蘸饱浓墨,铺开一道空白黄麻诏敕,以沉稳端凝的笔触,开始书写:
“敕:安州节度使、检校太保马全节。本宫绍承丕绪,监抚万方,念将士之勤劳,思藩垣之重寄。今者,北疆初靖,南鄙敉平,乃眷忠勤,宜加召奖。卿夙着勋庸,久镇南服,军政修明,民庶安辑。特敕卿即日整备,克期赴阙陛见,本宫将面谕机宜,别有委任。沿途州府,妥为接待,不得延误。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写罢,她仔细看了看,吩咐道:“用印,发往安州,六百里加急。”
一直侍立在旁的石雪上前,心翼翼地用上监国公主宝印,又加盖了政事堂的印信。石绿宛则迅速将诏书内容誊录于留底簿册。但两人眼中,都掩不住一丝困惑。
终于,石绿宛忍不住,趁着石雪封装诏书的间隙,轻声问道:“殿下,安州马节帅……此次南线平叛,似乎并非主力,功绩亦不显赫。如今南北皆平,正是论功行赏、稳定人心之时,突然急召其入京……婢子愚钝,不知殿下深意何在?”
石雪虽然没问,但封好诏书后,也投来询问的目光。她们跟随石素月经历了惊心动魄的政变、屈辱的借兵、惨烈的平叛,对公主的决断素来信服,但这一次的调动,确实有些突兀,甚至显得有些……“题大做”。
马全节的名声和实力,在众多节度使中实在排不上号。
石素月没有立刻回答,她靠回椅背,目光再次变得幽深,仿佛穿透了宫殿厚重的墙壁,看到了更远的地方,以及……更久以后可能发生的变故。
‘马全节在历史上存在感不是很高,但在历史上时李金全据州叛,马全节能够平定,明他也有一定能力……’
她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判断。乱世之中,忠诚与可靠,有时比赫赫战功更为难得。刘知远有能力,但野心勃勃;杜重威有点聪明,但毫无节操;高行周资历老、实力尚可,但身处洛阳,牵一发而动全身,且其态度也需要进一步观察。
相比之下,马全节这种有一定能力、背景相对单纯、目前看来对朝廷命令执行度较高的将领,正是她现在急需的“棋子”。
‘这一次考虑是为了让马全节去担任义武节度使,杜重威如果再待在那里,我可不觉得他能听我的命令了……’
这才是她真正的盘算。杜重威这次出兵,虽有斩获,但其观望、抢功的嘴脸暴露无遗。
两万义武军留在他手里,驻扎在京畿北面咽喉之地,就像一根刺,扎得她寝食难安。
必须把他调走!调到一个看似重要、实则已被掏空、且远离汴梁核心区域的地方。
而成德军经过安重荣之乱和契丹洗劫,正是这样一个“坑”。把杜重威挪到镇州去当节度使,名升实降,既酬其“功”,又解了近在咫尺的威胁。
他到了镇州,面对的是一个烂摊子,需要时间精力去收拾,短时间内难以形成新的威胁。
那么,空出来的义武节度使由谁来接任?这个地方太关键了,必须放一个至少目前看来更听话、更有掌控可能的人。
马全节,就是她物色的人选。用他替换杜重威,一石二鸟。
‘不过成德听起来就像要造反的样子,就改镇州为恒州,成德军为顺国军。’
她甚至想到了更深的层面。“成德”二字,在藩镇割据的背景下,本身就带有强烈的独立和叛逆色彩,如唐代成德节度使长期割据。
借这次平叛和节度使更迭的机会,改地名、改军号,既影去逆化”、彰显朝廷权威的象征意义,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削弱其历史上的“反骨”印记,赋予新的政治内涵。恒州,顺国军,听起来就“温顺”多了。
当然,这一切都还只是她脑海中的蓝图。杜重威是否会乖乖接受调动?马全节是否真如她所料的“可靠”且有能力镇守义武?其他藩镇,尤其是刘知远,对此会有何反应?都是未知数。
‘不过这些都得等马全节进京的时候再看了。毕竟历史上还有李金全引淮兵作乱,现在没有发生,现在再发生这个大晋就真的遭不住了。’
想到“李金全引淮兵作乱”这个潜在的历史事件节点,石素月心头又是一紧。现在南北叛乱刚平,国力空虚,债台高筑,若此时南方的淮河流域的南唐方向再出大乱子,与残存的安从进势力或其他心怀叵测者勾结,那真是雪上加霜,这个本就脆弱的朝廷可能真的会瞬间崩塌。
马全节原本的历史轨迹是平定了李金全之乱。现在,自己提前召他入京,准备调任,会不会反而破坏了某种“历史惯性”,导致李金全之乱无人遏制,提前或更猛烈地爆发?
亦或是,将他放到更关键的义武军位置上,能更好地威慑四方,连潜在的南方叛乱也因此不敢轻举妄动?
她不知道。历史的河流在这里已经因为她这个“穿越者”的干预而改道,前方是更平缓的流域,还是更凶险的瀑布,无人能预知。她只能凭借有限的信息和对人性、时局的判断,心翼翼地落子。
“唉……”
一声悠长而疲惫的叹息,终于从她唇间逸出,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先等马全节入京吧。”她仿佛是对石雪和石绿宛,又像是自言自语,“许多事情,急不来,也……想不全。”
她摆了摆手,示意她们可以退下处理诏令事宜。石雪和石绿宛虽然仍未完全明白公主的全部意图,但见其神色疲惫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便不敢再多问,躬身行礼,捧着那份刚刚写就、墨迹未干的诏书,轻步退出了大殿。
殿门开合,带入一股凛冽的寒气,很快又被殿内的暖意吞噬。
石素月独自留在偌大的宫殿里,炭火噼啪,铜漏滴答,更衬得一片死寂。她再次望向那份地图,目光在“安州”、“定州”、“镇州”也就是即将改名为恒州之间逡巡,手指虚虚划动,仿佛在推演着一盘看不见的、以下为棋局的险棋。
马全节,会是她走对的一步棋吗?还是会在未来某个时刻,变成另一颗不受控制的炸弹?
杜重威,这只狡猾的狐狸,会甘心离开经营多年的巢穴,跳进那个看似华丽、实则破败的新坑吗?
刘知远,那头蛰伏在晋阳的猛虎,会对她这番调动,做出何种解读?是会感到威胁,还是更加轻蔑?
还有那三百五十万两……契丹的使节何时会到?朝中对此又会掀起怎样的波澜?桑维翰他们,能稳住局面吗?
无数的问题,像冰冷的蛛网,缠绕着她的思绪。她知道,自己不能停下来,不能示弱,更不能出错。
一步错,可能就是满盘皆输,不仅输掉权力,更可能输掉性命,输掉这个刚刚看到一丝喘息之机的国家。
她拿起旁边一份已经写好的、关于犒赏南线将士的草案,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移到具体的政务上来。
窗外,夜色如墨,北风呼啸,卷起宫墙上的积雪,簌簌作响。漫长的寒冬才刚刚开始,而权力的博弈与生存的挣扎,亦在这深深的宫阙之中,无声而激烈地继续着。
石素月知道,她刚刚派出的,或许不仅仅是一道召见诏书,更是投向这潭深水的一颗石子,涟漪将起,波澜难测。
她只能,也必须,握紧手中的笔,看清眼前的局,在这条布满荆棘的孤路上,继续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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