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州以南,花山脚下。
时值深秋,山峦的色泽已变得沉郁,大片大片的枯黄与赭红覆盖着起伏的丘陵,唯有山间稀疏的松柏还固执地保留着一抹暗绿。
一条不算宽敞的官道从两山之间的谷地蜿蜒穿过,路旁衰草连,在日益寒冽的北风中瑟瑟发抖。
宣徽北院使、权知开封府事、汴梁四面巡检使张从恩麾下大将,武德使焦继勋,正率着匆匆集结起来的三千兵马,沿着这条官道向南疾校
这支军队成分复杂,有从汴梁武库仓促武装起来的坊市壮勇,有郑州、滑州抽调来的州兵,还有张从恩本部的一些老卒,旗帜杂驳,衣甲不一,行进间也谈不上什么严整阵型,唯有一股被严令催逼出来的急促与惶然。
焦继勋骑在一匹栗色战马上,眉头紧锁。他年约四旬,面庞棱角分明,久历行伍的风霜刻在眼角眉梢。此刻他心中并不轻松。
张从恩给他的指令是尽快南下,于汴梁南面门户择险筑垒,建立防线。但具体敌情如何,安从进主力到了何处,一概模糊。
他只能凭经验判断,叛军若弃邓州北上,唐州、许州一带是必经之路。此番前行,颇有几分“撞运气”的意味。
“报——”一名斥候飞马从前队奔回,脸上带着惊疑,“启禀武德使,前方五里,花山南口,发现大队人马!旌旗…似是山南东道旗号!人数恐不下万人,正沿官道向北而来!”
焦继勋心脏猛地一缩。万人!果然是安从进的主力!竟已绕过邓州,深入至此!自己这三千拼凑之师,骤然遭遇对方养精蓄锐的主力,凶多吉少!
但他到底是沙场老将,瞬间压下惊慌,厉声喝问:“敌军阵势如何?可曾发现我军?”
“敌军行军队列颇长,前军已出山口,中军正在谷中,后队似乎还在山南。他们…他们似乎也未料到在此遇敌,前军有些混乱,正在整队!”
机遇!焦继勋眼中精光一闪。狭路相逢,敌军同样无备,且地形于己方略有优势——敌在谷中,队形拉长,自己虽兵少,却占据谷口北侧稍高地带,可以俯瞰冲击。
“传令!全军止步!前队变后队,依山列阵,弓弩手上坡!快!”焦继勋声如裂帛,一系列命令脱口而出。他知道此刻退不得,一退便是溃败,唯有趁敌不备,先稳住阵脚,再图奇袭。
他又急召麾下最为骁勇的都将陈思让。陈思让不过三十出头,却是汴梁军中有名的敢战之士,膂力过人,使一杆铁锏,有万夫不当之勇。
“陈都将!”焦继勋指着前方烟尘渐起处,“贼军势大,然仓促遇我,阵脚未稳。我予你五百最精锐的跳荡、刀斧手,再拨两百弓手为你掩护。你速速带人,沿左侧那条灌木道悄然而下,直插敌军前军与中军结合部!不要管旁人,给我狠狠地凿进去,搅乱他的中军指挥!我自率主力在此列阵,吸引其前军注意。能否破敌,在此一举!”
陈思让抱拳,脸上毫无惧色,只有沸腾的战意:“末将领命!必不辱使命!” 他转身便去点兵,动作干净利落。
就在焦继勋所部仓促布阵的同时,花山南口,安从进骑在一匹雄健的河西马上,望着前方谷口突然出现的、正在慌忙列阵的朝廷军队,脸上满是惊愕与难以置信。
他身边,衙内都指挥使安宏义同样一脸错愕:“节帅…这…此处怎会有官军?看旗号,杂驳不堪,不像禁军,倒像是…汴梁左近的州兵团练?”
安从进年过五旬,身材高大,一部浓须已夹杂灰白,眼神阴鸷而多疑。他此番冒险留偏师牵制邓州,自率一万精锐轻装疾进,意图出其不意直捣汴梁,打石素月一个措手不及。
一路北上,穿州过县,虽有零星抵抗,但皆不成气候,被他轻易击破或绕开。他算准了汴梁空虚,王虎北上,朝廷应接不暇,怎会在这唐州地界,突然冒出一支看起来早有准备的军队拦路?
“难道是消息走漏?汴梁早有防备?”安从进心中惊疑不定,但仔细看去,对方阵型散乱,兵员素质明显不高,人数也远少于己方,不像是预设埋伏的重兵。
一个更惊人、更符合他此刻认知的念头,猛然窜入脑海。
“莫非…莫非是汴梁有变?”他低声对安宏义道,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杜重威那滑头去了河北,刘知远缩在河东…能在这时候,调得动汴梁周边兵马,在此拦截我等的…除非…”
安宏义瞬间领会,倒吸一口凉气:“节帅是…宫里那位…复出了?”
他们指的,自然是被石素月软禁的皇帝石敬瑭。在安从进这些老牌藩镇看来,石素月一女子摄政,终究根基浅薄,不得长久。
若石敬瑭能重新掌权,哪怕只是部分权力,以其皇帝名分,紧急调动京畿兵马布防,倒得通!
这个误判让安从进心中一乱。若是石素月调兵,他判断对方是慌乱应急,不足为惧。但若是石敬瑭…那意味着汴梁内部权力格局可能已变,自己“清君侧”、实则抢地盘的算盘,就得重新掂量。
更重要的是,对方在此设防,是否意味着整个突袭计划已被洞察?
“快!前军列阵!弓弩准备!先稳住阵脚!”安从进压下心中惊涛,连声下令。他也久经战阵,知道此时最重要的是不能自乱阵脚。对方兵少,依托地利,自己只要稳住,仗着兵力优势,慢慢压上去,总能击破。
然而,战场瞬息万变,尤其当一方指挥官心神被无关战局的猜测所扰时。
就在叛军前军匆忙由行军队列转为战斗横队,中军各部也在谷中调整位置,显得有些拥挤和混乱之际。左侧山坡的灌木林中,突然爆发出震的喊杀声!
陈思让一马当先,如同猛虎下山,率领五百余悍勇士卒,从山坡猛扑而下!他们选择的时机和位置极其刁钻,正好是叛军前军刚刚展开、中军指挥系统所在尚未完全稳固的结合部!
“杀!直取贼酋!”陈思让怒吼,手中铁锏抡起,将一名仓促迎上的叛军校连人带刀砸得倒飞出去,胸骨塌陷,眼见不活。
他身后的五百壮士如同烧红的刀子切入牛油,瞬间将叛军本就凌乱的结合部撕开一个巨大的缺口!
叛军猝不及防!他们大部分饶注意力还集中在正面谷口焦继勋那正在列阵的部队上,哪想到侧翼会突然杀出如此凶悍的一支奇兵?
而且这支奇兵目标明确,不顾两侧零散抵抗,闷着头直往中军核心、也就是安从进帅旗方向猛插!
“护驾!挡住他们!”安宏义大惊失色,连忙指挥亲兵上前堵截。中军一时大乱。
几乎在同一时刻,谷口北侧高地上,焦继勋看到陈思让突击成功,敌军中军旗帜摇动,知道时机已到,拔剑高呼:“贼军已乱!全军进攻!有斩获者重赏!后退者斩!”
他亲率剩余两千多兵马,从高处俯冲而下。虽然这些兵训练不足,但仗着地势和一股血气,加上看到敌军侧翼已乱,倒也鼓起了勇气,喊杀着冲向叛军前军。
安从进此刻真是又惊又怒又疑。侧翼突袭?正面冲锋?这不像他想象职石敬瑭复出”后可能采取的稳妥防守策略,倒更像是…早有预谋的拦截伏击?难道自己猜错了?还是石敬瑭身边有了高人?
战场上容不得他细想。陈思让所部太过凶猛,尤其是那为首黑脸使锏的将领,简直如入无人之境,眼看就要杀到近前。自己中军被这突然一击打乱了建制,命令传达不畅。
而正面冲来的朝廷军虽然战斗力存疑,但声势不,己方前军被侧翼变故影响,也有些进退失据。
“节帅!形势不利!不如暂退,重整兵马!”安宏义急道,他正指挥亲兵与陈思让部血战,压力极大。
安从进看着混乱的战场,心中那个“皇帝复出调兵”的猜测动摇了,取而代之的是对未知部署的恐惧和突袭计划泄露的惊惶。一鼓作气,再而衰。
他此行本为奇袭,士气虽旺,却并未做好途中打硬仗、尤其是指挥系统被突袭的心理准备。
“撤!向南撤!重整队伍!”安从进终于咬牙下令。他不能把自己和这支精锐折在这莫名其妙的遭遇战里。
然而,撤湍命令在混乱中执行起来更为困难。尤其是中军核心被陈思让死死咬住。
“贼子休走!”陈思让浑身浴血,不知是敌饶还是自己的,他一眼瞥见被亲兵簇拥着想要后移的安从进帅旗,以及帅旗旁边那个正在呼喝指挥的将领安宏义,料定必是贼军重要人物,更是奋力向前。
安宏义见帅旗移动,心中更急,拼命约束亲兵断后,自己也想向安从进靠拢。混乱中,陈思让觑个破绽,铁锏横扫,将安宏义身侧两名亲兵击倒,猱身而上,如饿虎扑食,竟在乱军之中一把揪住了安宏义的绊甲丝绦!
安宏义大惊,挥刀便砍,陈思让侧身躲过,铁锏顺势下砸,“咔嚓”一声砸在安宏义肩甲连接处,力道奇大,安宏义痛哼一声,半边身子酸麻,手中刀险些脱落。陈思让趁势一脚踢中其腿,安宏义站立不稳,踉跄倒地,还不待挣扎,几把雪亮的刀斧已架在了脖子上。
“捆了!”陈思让喝令,手下士卒一拥而上,将安宏义捆得结结实实。混战中,安宏义随身携带的一个革囊掉落,被一名眼尖的士卒捡起,打开一看,里面赫然是山南东道节度使的大印和若干重要文书符节!
“将军!印信!”士卒高举革囊。
陈思让眼中喜色一闪,将其接过,大吼道:“贼军指挥使就擒!印信在此!尔等还不速降!”
这一声吼,在愈发混乱的战场上传开,对叛军士气的打击是致命的。中军亲眼看见衙内都指挥使被生擒活捉,帅旗又在不断后退,顿时崩溃得更快,开始四散奔逃。
安从进在亲兵拼死护卫下,夺路而走,甚至连帅旗都丢弃了。
他回头望了一眼混乱的战场,尤其是看到安宏义被擒的那一幕,心头滴血,却更感骇然。
这支突然出现的官军,不仅拦截了他,还擒了他大将,夺了他节度使之印!
“快走!”他再不敢停留,在数十亲骑簇拥下,脱离战场,向南仓皇逃去,连大部溃军都顾不上了。
花山脚下,这场突如其来的遭遇战,以朝廷军险胜告终。焦继勋收拢部队,清点战场,斩获颇丰,俘敌近两千,缴获器械辎重无数。
更重要的是,陈思让生擒安宏义,夺得山南东道节钺印信,无疑是对安从进叛乱行动一次沉重的政治和军事打击。
焦继勋看着被押到面前的安宏义,以及那方沉甸甸的鎏金铜印,长长舒了口气,心中后怕与庆幸交织。
他知道,此战有太多侥幸,若非安从进自己误判迟疑,若非陈思让勇悍绝伦,后果不堪设想。
“陈都将立下大功!本使定当为将军向张宣徽、向朝廷请功!”焦继勋拍着陈思让的肩膀,随即面色一肃,“不过,安从进虽败逃,其主力尚未尽殁。速速打扫战场,加固簇营垒,多派斥候向南侦查!同时,立刻派快马,分两路,一向汴梁张宣徽处报捷,一向北…设法将捷报传递给监国殿下!要让殿下知道,南线,暂时无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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