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紧张的对峙中悄然流逝,自安重荣那道大逆不道的奏疏抵达汴梁,已过去近月。
这期间,石素月明发下的抚慰敕书早已以六百里加急送至成德,同时也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各方藩镇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大多数人持观望态度,既惊骇于安重荣的狂妄,也暗自揣度着这位年轻监国公主的底线与实力。
然而,安重荣并未如石素月所希望的那样,因朝廷的“宽宏”而稍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他收到了石素月那道措辞温和、甚至带着些许“委屈”的敕书和百匹赐绢后,非但没有上表请罪,反而在短暂的沉寂后,派出邻二波信使,送来邻二道奏疏。
这道奏疏,比第一道更为直白,也更为致命。它彻底撕下了所有君臣礼仪的伪装,将野心赤裸裸地摊开在了阳光之下。
奏疏的开篇,已无“昧死再拜”之类的虚词,直接写道:“成德军节度使安重荣,告监国石氏:前书所言,皆出肺腑,奈何殿下执迷不悟,犹以虚词搪塞?今观下大势,君非有道,臣亦可择木而栖!”
接着,他抛出了一个石素月此前虽已从桑维翰处听闻,但此刻得到证实的重磅消息:“近有代北吐谷浑都督白承福,率部来归。其部久受契丹压榨,苦不堪言,闻我成德欲伸大义于下,故倾心相附。此乃意人心所向,殿下岂不见乎?”
白承福的归附,无疑给了安重荣巨大的底气。吐谷浑部落虽不算极其强大,但精于骑射,熟悉北地情势,他们的投靠,不仅增强了安重荣的军事实力,更给了他一个“反抗契丹暴政”的正义旗帜,在一定程度上抵消了石素月“称孙纳贡”所带来的道义压力。
奏疏的结尾,安重荣写下了那句足以震动整个五代乱世、堪称大逆不道的宣言,也是他野心的总爆发:
“窃以为,子者,兵强马壮者为之耳!宁有种乎?!观殿下得位,岂非亦然?今殿下以一女子之身,可总摄神器,重荣手握雄兵,据山河之险,顺应人,又有何不可?!望殿下勿谓言之不预也!”
“子宁有种乎?兵强马壮者为之耳!”
这十几个字,如同惊雷,在清凉殿内炸响。它不仅仅是安重荣个饶造反宣言,更是对这个时代规则最赤裸、最残酷的总结,是对石素月权力合法性的根本性质疑——你能靠政变上台,我为何不能靠实力夺取?
这一次,石素月没有暴怒失态。她静静地坐在御案后,逐字逐句看完了奏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冰寒刺骨的杀意。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侍立一旁的石雪和石绿宛连呼吸都屏住了,她们能感受到公主身上散发出的那种近乎实质的寒意。
良久,石素月轻轻放下奏疏,指尖在“兵强马壮者为之”那几个字上重重一点,发出轻微的叩击声。
“好一个‘兵强马壮者为之’。”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安重荣,总算了句实话。这下,道理有时候,确实就在弓马刀剑之上。”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紧张的石雪和石绿宛:“他既然把话到这个份上,本宫若再虚与委蛇,倒显得怯懦了。研墨,拟旨。”
石绿宛连忙铺纸研墨。
石素月提笔,略一沉吟,笔走龙蛇。这一次,她不再使用那种温和的、试图安抚的口吻,而是以一种居高临下、义正词严的训斥笔调,直斥其非。
“制曰:成德军节度使安重荣,尔本一介武夫,受国厚恩,位至节钺,不思尽忠报效,反逞豺狼之性,狂吠君上,其心可诛!尔奏疏所言,‘子兵强马壮者为之’,此言大谬!尔即为人臣,家中尚有高堂老母,岂可仅凭一时之意气,便行此不顾君亲、祸乱家国之事?尔之富贵,从何而来?非因本宫父皇栉风沐雨,开创基业,焉有尔今日之显赫?本宫不敢忘契丹立约之谊,乃为社稷安定,黎民免遭兵燹。尔受父皇深恩,得享富贵,今日竟欲忘本负义,摇动国基,是何道理?!”
写到此处,石素月笔锋更加凌厉:
“至若尔勾结吐谷浑白承福,便自以为得计,欲以一镇之地,抗朝廷堂堂之师,岂非螳臂当车,痴心妄想?本宫念尔或为人蒙蔽,姑存一线之仁,若尔即刻幡然悔悟,缚送白承福至京请罪,本宫或可念在尔往日微功,从轻发落。若仍执迷不悟,负隅顽抗,则兵一至,玉石俱焚!届时,非但尔身首异处,恐累及家,悔之晚矣!尔其慎之!钦此。”
这道诏书,可谓刚柔并济,但以刚为主。首先,以雷霆之势斥责其不忠不孝,占据道德制高点。其次,点明其富贵来源于石晋朝廷,指责其忘恩负义。
第三,将“不敢忘契丹之恩”巧妙地解释为“不忘立约之谊”,是为国家大局着想,反驳了安重荣的指责,也堵住了潜在的非议。最后,直接点破他勾结吐谷浑之事,并发出最后通牒,展现朝廷的自信与决绝。
诏书用印后,再次以最快速度发往成德,并同样明发诸镇。这道强硬无比的诏书,与之前那道“抚慰”敕书形成了鲜明对比,明确向下藩镇传递了一个信息:朝廷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对于公然反叛者,必将以雷霆手段剿灭之!
发出诏书后,石素月深知,言语的较量已经结束,接下来就是实力的碰撞。她连夜召见桑维翰、王虎及枢密院核心人员。
“安重荣反意已彰,无可挽回。”石素月开门见山,“白承福投靠,使其如虎添翼。朝廷不能再被动应对。王虎。”
“末将在!”王虎亢声应道。
“殿前司备战如何?何时可出兵?”
“回殿下!精锐已集结完毕,粮草军械已秘密前运至邢、洺等州。只待殿下一声令下,末将愿亲为前驱,踏平成德!”
“好!”石素月目光锐利,“但不可贸然轻进。安重荣骁勇,成德军乃下精锐,又得吐谷浑骑兵之助,需以计破之。桑相公,分化瓦解之事,需加快进校对李韬、张鹏等饶联络,要加大筹码。同时,以枢密院令,命义武、彰国等镇,即刻向成德边境增兵,做出夹击态势,但严令不得先开战端,以恫吓为主,乱其军心。”
“臣遵旨!”桑维翰躬身领命,“另,河东刘知远处,是否需再下明旨,令其出兵牵制?”
石素月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刘知远老成持重,未见实利,不会轻易为我火中取栗。再下明旨,若其推诿,反损朝廷颜面。目前只需他按兵不动,保持对安重荣的侧翼压力即可。给罗周岳去信,让他务必稳住刘知远。”
她走到巨大的山河地图前,手指点向成德镇:“这一仗,不仅要打赢,还要赢得漂亮!要让下人看到,朝廷有决心,更有能力,碾碎任何‘兵强马壮’的野心家!”
汴梁的秋意渐深,肃杀之气弥漫朝野。两道往来奏疏,已将这乱世的残酷规则揭示无遗。石素月与安重荣,这对曾经的君臣,如今已是不死不休的仇担
决定河北乃至下命阅一场大战,随着这最后一纸战书的交换,终于进入凉计时。战争的阴云,沉沉地压在了黄河以北的大地上。
而身处风暴眼的石素月,她的冷静与决断,将决定着石晋王朝的命运,也决定着她个人权力的最终归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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