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事调动的诏书,在午后的日光中,经由中书舍人誊抄,盖上了鲜红的监国公主印玺,一份份送出宫门,飞向各自的目的地。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崧,权判集贤殿事。 这是一道看似寻常的加衔,却蕴含着深意。集贤殿是国家藏书、修书、储才之地,让一位实权宰相兼领,意味着石素月不仅要他处理日常政务,更希望他能替朝廷留意、培养经世致用之才。
李崧是旧臣,资历老,门生故吏不少,让他聚书育人,既是尊崇,也是将他一部分影响力导向相对清贵的文化领域,远离最核心的军政机要,但又给予体面与尊重。这是“柔”的一面。
威胜军节度副使罗周岳,入朝为给事郑 罗周岳是地方军将,调入中枢担任谏官性质的给事中,这是典型的“掺沙子”与观察。
既能将地方有能力的将领引入中央,了解其才具忠诚,又可借其地方视角审视朝政。给事中品级不算极高,但位置关键,是石素月试探、选拔未来可用之饶一个步骤。
中书舍人李详,改礼部侍郎。 这是提拔,舍人是近臣,掌诏敕,外放为礼部副贰,是培养其处理实际部务和礼仪大典的能力,为将来更进一步铺垫。石素月需要既有文才又懂实务的年轻官员。
礼部侍郎吕琦,改刑部侍郎。 吕琦熟知典章礼仪,调任刑部,是希望他将“礼”的秩序观念融入“法”的执行之中,体现“礼法并重”的治理思路,也符合当前稳定秩序、规范刑名的需要。
刑部侍郎王松,改户部侍郎。 这是关键一步。王松以明法、刚正着称,让他去掌管钱粮户籍的户部,意图再明显不过:整顿财政,清查田亩户口,打击贪渎,为即将可能到来的内外用度、筹集资金、建立清晰账目。这是“刚”的一面,是实打实的硬骨头。
户部侍郎阎至,改兵部侍郎。 阎至理财多年,调其入兵部,显然是希望其能协助理顺军需后勤,将相对熟悉钱粮调配的官员放到需要精打细算的军需岗位上,确保王虎麾下的殿前司及其他军队的供给高效、无虞。
中书舍人王易简,充史馆修撰,判馆事。 这又是一招妙棋。王易简文采斐然,以“修撰、判馆事”主持史馆,意味着石素月开始有意识地掌握“修史”的话语权。
如何记录刚刚过去的那场政变,如何评价皇帝石敬瑭、郑王石重贵、冯道、景延广,乃至她自己,都将在这位心腹文士的笔下逐渐成型。这是争夺“身后名”与当下“正统性”解释权的长远布局,是更高层面的“柔”功。
一道道任命,看似寻常的职位轮转,实则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网,将不同资历、不同才能、不同背景的官员,安置在石素月认为最合适、也最能互相制衡、服务于她整体战略的位置上。没有大规模清洗,甚至多有升迁,但权力的重心、运作的方向,已在无声中发生偏转。
宫殿内,只剩下石素月与刚刚被紧急召回的桑维翰。
桑维翰仔细看完了所有任命抄件,花白的眉毛下,眼睛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光芒:“公主此番布局,老臣深为叹服。李相判集贤,安其心,用其望;王松入户部,是扎向钱粮痼疾的一把快刀;阎至去兵部,是未雨绸缪;王易简掌史笔,更是谋及后世。刚柔相济,远近兼顾。”
石素月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但眼神依然锐利:“相公过誉了。不过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罢了。真正棘手之事,相公此行可有眉目?”
她问的是桑维翰秘密巡视黄河沿线及北方藩镇的情况,尤其是对契丹动态的探查。
桑维翰神色凝重起来,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折:“正要禀报公主。契丹主耶律德光,确已收到我方国书及……立碑之请。其反应,喜忧参半。”
“喜在何处?忧在何方?”石素月坐直了身体。
“喜者,公主姿态放得极低,称孙、增贡、立碑,给足了他面子。耶律德光好大喜功,对此颇为受用。其麾下一些贵族,也贪图中原财货,力主接受,暂缓南侵。”
“忧者呢?”
“忧者,契丹内部亦有强硬之声,以大将耶律吼、耶律洼等人为首,认为我晋室女主当国,内乱方息,正是虚弱之时,当趁机大举南下,掳掠更甚于岁贡。且……”
桑维翰顿了顿,“且他们对公主您,戒心极深。耶律德光虽未明言,但老臣在幽州探得消息,他对其左右言道,‘石家女子,能弑兄逼父,非寻常人。今日卑辞,恐为缓兵之计’。”
石素月冷笑一声:“他倒不傻。既是缓兵,也是图强。他待如何?”
“目前看,耶律德光倾向于暂且接受我方条件。一来面子十足,二来可坐收岁贡,三来……”
桑维翰压低声音,“他或许想看看,公主您能否真的稳住国内。若我内部再乱,他再出兵,更易得手。那‘圣德神功碑’,他已命人选址备料,似乎真有意树此丰碑,昭示其功。”
“也就是,这暂时的和平,是用屈辱和猜疑换来的,且极其脆弱。”石素月总结道,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案几,“我们必须利用这喘息之机,尽快强筋健骨。王松入户部,便是为此。朝廷府库,究竟还能支撑多久?”
桑维翰从怀中又取出一本册,是户部之前呈报的简略底账:“空虚异常。连年征战,先帝时对契丹岁贡已是不菲,冯道、景延广等人执政期间,贪渎中饱,加之去岁以来时不利,多处歉收。如今国库所余,支付百官俸禄、宫廷用度已显捉襟见肘,新增对契丹之贡,以及殿下欲整军经武之费,更是无源之水。”
石素月沉默片刻,问道:“相公以为,当从何处着手?”
“无非开源、节流、清蠹三策。”桑维翰显然深思熟虑,“节流,可先从宫廷、官府用度裁减,公主当以身作则。然此不过杯水车薪。
清蠹,即王松将要做的,清查田亩,追缴积欠,打击贪墨,此是根本,但易触犯权贵,阻力巨大,需公主鼎力支持,且非短期可成。
至于开源……可考虑有限度恢复东南茶盐之利,鼓励通商,但需时间,且需能臣干吏操持,避免与民争利过甚,反生事端。”
“清蠹,势在必行,再难也要做。”石素月斩钉截铁,“王松的担子不轻,我会让石五的锦衣卫在必要时提供协查,但需注意方式,不可让外朝认为我以密察之政凌驾于法度之上。开源之策,先生可先与赵莹、和凝等人商议,拿出细则。至于我自己……”
她露出一丝苦笑,“从明日起,宫中用度减半,我之常服,不得超过三袭。对外便,为国祈福,以身作则。”
桑维翰动容:“公主不必如此苛待自身……”
“非如此,不足以令行禁止。”石素月摆手打断,“对了,刘知远处可有消息?”
“刘枢密已至河阳,正在安抚各地节度。其行止恭谨,各地反馈,暂时平稳。然……”桑维翰沉吟道,“老臣收到风闻,成德节度使安重荣,对公主主政似有微词,曾对左右言‘子宁有种耶?兵强马壮者为之尔!’此人桀骜,手握重兵,又地处北边,需格外留意。”
安重荣!果然有他在搞事情,石素月记下了这个名字。
“刘知远经过时,他态度如何?”
“表面如常,礼数周全。但据闻,安重荣麾下兵马调动频繁,借口秋防,实情难测。”
“让石五的人,重点盯着安重荣。还有,告诉刘知远,北边诸镇,尤其是成德、河东一带,让他多费心‘抚慰’,我要知道这些节度使心里到底想什么。”
石素月眼中寒光一闪,“该给的好处,可以给,但底线要清楚。如今大晋,再也经不起另一场‘兵强马壮者为之’的戏码了。”
“老臣明白。”
桑维翰退下后,殿内重归寂静。石素月走到窗前,暮色渐合,宫灯次第亮起,将巍峨的宫殿轮廓勾勒出来,沉重而肃穆。她想起嫂嫂那看破红尘的平静眼神,想起桑维翰口中国库的空虚和契丹的猜疑,想起安重荣那句嚣张的话语。
内有无钱无粮、人心浮动,外有强敌环伺、藩镇跋扈。她这个监国公主的宝座,下面不是锦绣软垫,而是无数尖锐的荆棘。
然而,她的腰背挺得更直了。
人事已布,是棋子落盘的声音。接下来,就是如何让这些棋子,在这内外交困的棋盘上,发挥出最大的效力。
王松的刀能否砍向积弊,刘知远的抚能否稳住强藩,桑维翰的谋能否抵住契丹,而她自己的“刚柔并济”,又能否在这诡谲的局势中,走出一条生路?
夜色完全笼罩了汴梁城,清凉殿的灯光,一直亮到很晚。那里,一个孤独的身影,正在对着巨大的疆域图,以及密密麻麻的官员名册,筹划着这个国家的明。
她刚刚以一系列看似平常的调动,悄然改变了朝堂的走向;而现在,她必须面对那些无法用人事任命解决的、更加庞大而艰难的课题。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但她别无选择。
窗外,传来隐约的更鼓声。三更了。石素月揉了揉发涩的眼睛,低声吩咐侍立的石雪:“明日早些叫我。先去永福殿问安,然后……召新任户部侍郎王松,朕要听他详细禀报清查国库的计划。”
她已经下意识地用上了“朕”这个自称。权力的重量,正在将她一点点塑造。而那缕从弘福寺带回的、关于放下与解脱的清风,早已被淹没在这无边无际的政务与算计的海洋深处,只剩一丝若有若无的痕迹,提醒着她,这条路的两旁,不仅仅是荆棘,也可能是一片寂寥的空无。
但她只能向前,无法回头。
喜欢穿越到五代十国当女帝请大家收藏:(m.abxiaoshuo.com)穿越到五代十国当女帝阿布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