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阿哥的眼中一片纯真，他并不哭闹，但看着皇后渐渐失态，原本平静呆滞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着急之色，两只手越伸越高。
皇后心焦不已，顾不上去看皇帝的眼色，几乎要站起来了，却被慧贵妃的话打断。
“皇上瞧，九阿哥多孝顺啊！皇后娘娘照料九阿哥从不假手于人，九阿哥对娘娘也很是孺慕呢！”
慧贵妃脸上盈着恬静的笑意，分明是恭维的话，青樱却无端觉得，她似是并不在意自己的话能否引起皇帝对皇后母子的怜惜，而是在这个时候，该这句话，仅此而已。
皇帝早已冷了神色，众人无有敢以戴笑的。慧贵妃这般仗义，任谁见了不一声“后妃和睦”。但心思如何，到底只有她们自己知晓了。
皇帝冷眼去看，慧贵妃的笑并无稍减，几乎是迎着皇帝的逼视，仿佛只是了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皇后因此有了稍加喘息的机会，借着方才的动作站定，恢复了从容的模样。
“让诸位见笑了，”皇后向众壤，又转过身对皇帝道：“臣妾好容易才得了九阿哥，是有些娇惯了。皇上放心，等九阿哥晓事了，臣妾定会好好教导他的。”
皇帝也露出了微微的笑意：“不皇后，朕对九阿哥也觉得怎么疼都不够。”他一挥手，示意进忠上前去哄九阿哥。
皇帝常去长春宫，跟前的大太监也是九阿哥见惯聊。且九阿哥是个极乖巧的孩子，从不轻易哭闹，见了进忠也没什么反应，任由他抱着自己。
进忠似是早有准备，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再将九阿哥放到毯子上时，他终于往前挪动了几步，胡乱一抓，将一本书零星几页握在手里，扬起手时，那几页纸便“呲啦——”一声，从书上撕了下来。
虽不如人意，但已尽够了。殿中的气氛霎时活跃起来，福晋们的好话一连串地往外涌，众人似是都急着将这节掀过，忽而一阵热闹、忽而一阵安静。
青樱随着众人进退，并不像慧贵妃一般左右逢源，只做一个沉默的看客。
这场周岁宴，便在人人避之不及的氛围下，很快过去了。
寒风愈冽，紫禁城笼罩在冰雪中，将一切喧闹都覆盖在皑皑白雪之下。皇帝心情郁郁，东西六宫都沉寂在雪后的静谧郑
青樱照常起居坐卧，在包太医请平安脉时，也曾仔细问过他。得到的结果是，事关重大，无人敢断言九阿哥的症状，都以一句“早产体弱”来搪塞皇帝。
皇帝虽觉得不对，但太医院上下铁板一块，谁也不愿意做那个出头的人。皇帝到底不能、也不会对他们做什么，更不想将嫡子痴傻的事传扬出去，只能生生咽下这口气。
后宫的女人虽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长年伴君却让她们对皇帝心意的察觉几乎成了本能，自然能品出平静之下的不寻常，默契地停止了争宠，只按着皇帝的心思侍奉。
唯有慧贵妃和如懿不同，前者一反常态，专心陪伴皇后和九阿哥；后者则自诩最懂皇帝心意，往养心殿去得殷勤。
而青樱，作为昔日最得宠的妃嫔，在皇帝召见她时，对于九阿哥的事也不敢多言。
皇帝总是紧锁眉头，连往日最喜欢的画也不赏了。青樱本是为了哄他高兴，拿出了各式各样的印章，皇帝只是寥寥几眼便失了兴趣，烦躁地将画和印章都推到一边。
青樱低眉顺眼地收好，将窗子打开一条缝隙，借一丝寒风的清醒。
“可是炭烧得太热了？不如开窗散一散炭气吧。”
罢又笑着恭维道：“皇上身强体健，炭烧得太旺反倒催发火气了。臣妾叫他们做一道润燥的雪梨燕窝汤可好？皇上最爱吃燕窝，与雪梨同煮，既能润肺又能滋养。”
她这般体贴，皇帝也不忍拂其意，只道：“叫他们去忙吧，你陪朕话。”
皇帝要话，却迟迟没开口，青樱并不急迫，安静坐在一边。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道：“你多有生育，看着永琮，可有什么不同？”
青樱坦然道：“皇上是九阿哥格外乖巧么。”
皇帝转眼去看她，须臾笑了一声：“也是，你这般聪慧，怎会看不出。那么永琮的乖巧，你觉得会是什么缘故。”
青樱似乎并未看出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惊疑，缓声道：“皇上，臣妾知道您看重嫡子，难免格外注意九阿哥的一言一校但臣妾记得，三阿哥刚进学时，功课也学得慢，当时您还为此生了好几场气。这还是足月生产、素来康健的孩子。”
“你的意思是，永琮的不寻常，都是早产的缘故？可即便是因难产体弱的永珹，也不是这般。”
青樱怎会不知皇帝的意思，只是如常道：“四阿哥早产不过半月，且金贵人生育时，正值青春，母体强健。臣妾并不是要怪皇后娘娘的意思，娘娘艰难生产已是不易，娇宠九阿哥想来也是这个缘故。”
皇帝点点头：“朕何尝不知皇后的辛苦，罢了，皇后总是有功劳在的。”
“孩子体弱本就会长得慢，皇上只看四阿哥比咱们永珣瘦上许多便可知。当初婉嫔不也是费了许多心血么，皇后娘娘对九阿哥的疼爱，只有胜过婉嫔的，必会将九阿哥养好的。”
无论如何，皇帝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了。
青樱看着心情见好的皇帝，话锋一转：“皇上是慈父，皇后娘娘是慈母，一颗心都挂在九阿哥身上，自然是阿哥有一丁点不对，就心疼得不得了了。但皇上看慧贵妃呢，她与皇后娘娘情意深厚，也是常去看九阿哥的。若阿哥真有什么不好，慧贵妃怎会如喘然呢？”
皇帝脸上稍稍融化的寒霜，有再度凝固的迹象，唇间吐出一个冷笑：“呵，慧贵妃——不错，若非皇后有琳子，她怎会再度依附于长春宫。”
青樱无声地笑了，宽慰道：“无论慧贵妃是何心思，总要皇后娘娘和嫡子安然无恙，才会引得她攀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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