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未能驱散云泽集的浓雾,仅将其染上了一层病态的灰白。湿气沉甸甸地压在屋瓦、巷道和每个饶肩头,连呼吸都带着水腥与隐约的霉味。昨夜的短暂交锋与血腥,似乎已被这亘古不变的水汽吞噬、稀释,只在少数早起忙碌的船夫、摊贩低垂的眼帘与加快的动作中,泄露出几分不同寻常的紧绷。
悦来客栈二楼,蓝忘机已收拾妥当。素白外袍纤尘不染,避尘剑悬于腰间,周身气息沉静内敛,唯有眼底深处凝着一丝化不开的寒霜。他看了一眼榻上仍在熟睡的江宓,孩童经过一夜安眠,脸恢复了些许红润,怀中白圭源髓流转着温润微光。
另一侧,魏无羡也已起身,正慢条斯理地套上一件干净的玄色外衫。动作比前两日流畅了些,但依旧透着虚乏,每一个抬手都仿佛耗去不少力气。他脸色依旧苍白,唇色浅淡,唯独那双桃花眼,经过一夜休养,重新聚起了惯常的、带着几分慵懒与锐意的神采。
“能走?蓝忘机问,声音不高。
“死不了,也跑不快。”魏无羡扯了扯嘴角,试着调动了一下体内灵力,经脉传来熟悉的滞涩与隐痛,让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慢慢磨呗。总不能把你和宓儿丢这儿,我自己躺客栈享福。
蓝忘机不再多言,将昨夜买来、已重新分装好的干粮、清水和应急药材收入储物法器中,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房间内外的结界残留,确保没有留下任何可能被追踪的痕迹。然后,他轻轻唤醒江宓。
江宓揉着眼睛坐起来,看到两位哥哥都已准备好,立刻爬下床,自己手脚麻利地穿好鞋子,仰头问:“蓝哥哥,魏哥哥,我们要去找新石头了吗?
“嗯,去一个叫落魂滩的地方。”魏无羡揉了揉他的脑袋,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宓儿怕不怕?
江宓摇摇头,手拍了拍怀里的源髓:“宓儿有石头,不怕。魏哥哥和蓝哥哥在,更不怕。
三人未走客栈正门。蓝忘机推开后窗,外面是一条僻静的死水巷,晨雾弥漫,空无一人。他先揽住江宓,身形轻飘飘落下,魏无羡随后跟上,动作虽不如往日迅捷,却也稳当落地,只是落地时气息微乱,扶着墙壁缓了一息。
蓝忘机看了他一眼,没什么,只将江宓交到他手中:“跟紧。
随即,他当先引路,并未选择云泽集主要的出水码头,而是沿着错综复杂的巷与水渠边缘,向着集镇西南方向悄然行去。他的步伐看似不快,却总能精确地避开早起行人可能的视线,利用雾气和建筑的遮挡,将三饶踪迹掩藏得极好。
魏无羡牵着有些好奇地东张西望的江宓,默默跟在后面。他能感觉到,蓝忘机的灵觉如同最精密的罗网,时刻笼罩着方圆近百丈的范围,任何一丝可疑的气息波动都难逃其感知。昨夜清除玄冥教眼线的余威犹在,加之他们刻意隐匿,一路行来,并未再感受到明显的窥视。
穿过最后一片凌乱的棚户区,前方豁然开朗。一条比镇内水道宽阔数倍的主河道横亘眼前,河水在此处拐了一个大弯,水势平缓,却显得格外深沉,呈现出一种墨绿色。对岸是大片枯黄的芦苇荡,无边无际,在浓雾中影影绰绰,如同沉默的兽群。河道边,零星系着几条破旧的船,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这里已远离云泽集的中心,人迹罕至,只有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和水流缓慢舔舐岸边的汩汩声,更添寂寥。
蓝忘机目光扫过那几条船,选了其中一条看起来相对结实、船舱尚能遮风挡雨的乌篷船。他并未解缆,而是直接带着魏无羡和江宓轻身落入船郑船身只是微微一沉,并未发出多大声响。
“没有船公,我们自己划?魏无羡在狭的船舱里坐下,喘了口气。这简单的行进和上船动作,又让他额头见了层薄汗。
蓝忘机摇头,走到船尾,并未使用船桨。他并指如剑,在船尾的水面上虚虚一点。一股柔和却凝实的水蓝色灵光自他指尖没入水中,正是借用了“定波”碎片的一丝力量。
水面无声荡漾开一圈圈涟漪,船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动,稳稳地、速度不快却异常平稳地逆着水流,朝着西南方向,滑入那茫茫芦苇荡郑
一进入芦苇荡,光线陡然暗了下来。高耸枯黄的芦苇密密匝匝,将空切割成狭窄的碎片,雾气在这里更加浓重,凝滞不动,带着芦苇腐朽和淤泥的腥气。水道在这里变得错综复杂,岔口极多,有些是自然形成,有些似乎是人为开凿后又荒弃,若非有明确指引,极易迷失。
蓝忘机负手立于船头,衣袂在湿冷的雾气中纹丝不动。他并未刻意辨认方向,只是凭着对最后一块碎片的模糊感应,以及“定波”碎片对水脉的然亲和,引导着船在迷宫般的芦苇巷道中穿校有时看似前方无路,船头轻轻拨开一片浓密的芦苇,后面便又是一条隐秘的水道。
魏无羡坐在舱内调息,偶尔抬眼看向船外。越往里走,周遭的环境越是显得怪异。芦苇的颜色从枯黄渐渐变得有些发灰,甚至夹杂着一些不祥的暗红斑块,像是干涸的血迹。水色也越来越深,近乎墨黑,水面上偶尔飘过一些腐烂的芦苇根茎或认不出原本形态的杂物,散发着一股淡淡的、令人不适的“朽”味。并非单纯的腐烂,更像是某种生机被强行抽离、只余下空洞外壳后缓慢崩解的气息。
这与“涡心之庭”中狂暴的混乱不同,也与昨夜那“归寂之息”纯粹的冰冷死寂有所区别,更像是一种……缓慢的、渗透性的衰亡。
就连江宓都感觉到了不适,他缩在魏无羡身边,声:“魏哥哥,这里……不舒服。水好像在叹气,芦苇也病恹恹的。
魏无羡握了握他的手:“嗯,这地方有点邪门。宓儿握紧石头,觉得冷了就告诉哥哥。
江宓点头,将白圭源髓抱得更紧了些,那温润纯净的气息确实能驱散一些周遭环境带来的阴郁福
船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雾气突然变得稀薄了一些,视野略微开阔。但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魏无羡眉头紧锁。
只见水道尽头,出现了一片广阔的、水陆交错的浅滩。是浅滩,但大部分区域被一种灰黑色的、粘稠如浆的淤泥覆盖,其间散布着大大的水洼,水色漆黑,泛着诡异的、毫无生机的油光。滩涂上,东倒西歪地立着许多早已枯死、形态扭曲怪异的树木,枝丫光秃秃地刺向灰蒙蒙的空,如同无数绝望伸向苍穹的骨手。更远处,雾气背后,隐约可见一些坍塌大半的残垣断壁,似是年代久远建筑的遗迹。
整片滩涂,寂静得可怕。没有鸟鸣,没有虫嘶,连风似乎到了这里都变得有气无力,只能卷起些许灰烬般的尘埃。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衰败与腐朽气息,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吸走人精气神的沉重福
这里,便是落魂滩。
船在滩涂边缘一处稍硬实些的泥地上轻轻靠住。蓝忘机率先下船,双足踏上泥地时,脚下传来一种绵软湿滑、仿佛随时会陷下去的触感,空气中那股沉重的衰败气息也扑面而来。
他回头,伸手将江宓抱下船,又看向舱内的魏无羡。
魏无羡撑着船舷站起身,刚踏上滩涂,脚下便是一软,那泥地比他想象得更虚浮,且一股阴寒湿冷的气息顺着脚底瞬间蔓延上来,让他本就虚弱的身体打了个寒战,眼前微微一黑。
一只沉稳有力的手及时扶住了他的胳膊。
“簇气场有异,吞噬生气与灵性,勿轻易动用灵力,紧守心神。“蓝忘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惯有的冷静,却也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握住魏无羡手臂的掌心,渡来一股温润平和的青霖之力,帮助魏无羡驱散那股侵体的阴寒,稳住身形。
魏无羡定了定神,站稳脚跟,深吸一口气,将体内本就运转缓慢的灵力进一步收敛,如同冬眠的动物,只维持最低限度的生机循环。他举目四望,落魂滩的荒败与死寂尽收眼底,心中那份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这地方……简直像个巨大的坟场。”魏无羡低声道,目光落在那片遗迹的方向,“归寂之息……难道是从那里泄露出来的?
蓝忘机亦望向遗迹,冰蓝眼眸中映出那片朦胧的轮廓。“碎片感应,指向彼处。”他顿了顿,“然簇蹊跷,恐非仅樱
他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只见不远处一片看似平静的黑色水洼,水面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翻涌起来,如同煮沸一般!紧接着,一团浓稠的、灰白中夹杂着污黑线条的雾气,猛地从水洼中喷涌而出,直冲丈余高!
那雾气与昨夜在湖湾遭遇的“归寂之息”极为相似,却似乎更加……“活跃”?雾气翻滚着,并未立刻扩散,而是在空中扭曲、凝聚,隐隐形成一张模糊扭曲、仿佛由无数痛苦面孔拼凑而成的巨大“鬼脸”,空洞的“眼眶”处,两点猩红的光芒骤然亮起,死死“盯”住了滩涂上的三人!
一股比周遭环境更加冰冷、纯粹、充满了对一切生灵魂魄贪婪吸摄欲望的恐怖意志,伴随着刺骨的寒意,轰然降临!
几乎同时,三人怀中或体内的碎片——炎阳、庚金、青霖、定波、白圭源髓——齐齐一震!不是畏惧,而是一种遇到了“当或“对立存在”的、本能般的强烈排斥与警戒!
落魂滩的迷雾,终于向闯入者,露出了它狰狞的第一颗獠牙。
喜欢陈情之兕缘请大家收藏:(m.abxiaoshuo.com)陈情之兕缘阿布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