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贴着礁石刮过，带着咸腥和铁锈味。
墨羽蹲在灯塔横梁上，左眼锁死海面。三道波纹还在推进，距离七公里，速度未变。陈夜坐在楼顶断墙边缘，稻草躯体与夜色融成一片，纽扣眼幽光微闪，意识顺着共生链接延伸至乌鸦的感官。
声音先来。
不是人语，也不是精神波段。是水下震动切割水流时产生的低频脉冲，夹杂着某种加密音节。普通御灵者听不到，系统也无法解析。但墨羽能。
它的耳道结构已进化，可捕捉人类极限以下的声波频率。此刻，翅根正因高频接收而轻微发麻。
陈夜调用恐惧凝视，反向强化墨羽听觉感知。黑雾从他胸口溢出，缠上肩头羽毛，渗入神经系统。一瞬间，墨羽的听觉阈值被拉到极致。
杂音剥离。
海流声退去，电磁干扰蒸发。只剩下那三道脉冲中的语音片段——断续、冷硬、非本地语系。
“……异常波动确认。”
“……未登记高阶存在，能量特征不稳定。”
“……先行侦查，待总部指令，联合夺取核心。”
信息回传。
墨羽翅膀轻拍肩部三次，短促、规律。这是预定警报信号。紧接着，声音片段通过共生链接直接灌入陈夜意识。
他没动。
稻草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枯骨茅刺在袖中半寸处颤了颤。这不是愤怒，也不是紧张。是判断节点触发的本能反应。
对方目标明确：摸清城市诡异情况，确认威胁等级，再集结外部力量收割核心。
不是散兵，不是游猎者。是有组织的行动。
陈夜闭上纽扣眼。意识内构简易模型，三条路径浮现。
**路径一：诱敌深入。**
释放虚假恐惧信号，伪造弱态，引其登陆后围杀。风险：若对方实力远超预估，反被压制；且可能惊动特事局残留监控。
**路径二：逐个击破。**
等其分头行动时，利用墨羽机动性切断联络，单点清除。风险：水下推进设备未知，陆地追踪难度大；一旦失手，暴露位置。
**路径三：信息反诈。**
模拟其通讯频段，伪造指令扰乱部署。风险：对方加密层级不明，反被溯源；操作失误将提前引爆冲突。
三条路径并列，无优劣判定。仅标记可行性：症低、待验证。
他暂不选择。
现在最重要的是掌握更多情报。
“再压近十米。”
指令无声，直接传入墨羽意识。
乌鸦双爪一紧，翅膀展开，顺着海风滑下灯塔。它贴着水面飞行，高度十米，利用海水对声波的折射效应增强接收效率。翅尖划开薄雾，羽毛绷直如刀。
下方，三道波纹仍在移动。
其中一道突然减速，停留两秒后重新启动。像是在检测周边环境。
墨羽不动声色，继续滑翔。它的黑色轮廓与夜海融为一体，连热源都几乎为零。
片刻后，第二段对话截获。
“……先不接触，只收集数据。”
“……若确认是c级以上未控诡异，立即联络‘北岸据点’，集结三方力量共同收割。”
信息整合。
陈夜睁开眼。
“北岸据点”不是临时营地，而是已有落脚点。明对方早有渗透，至少一名成员已潜伏境内。而“三方力量”，意味着不止一个境外组织参与。此次行动非掠夺单一资源，而是多方协议下的联合收割计划。
目的不再是核心本身。
是控制。
他们要确保这个城市出现的高阶诡异，必须由他们来定义、评估、处置。不能有自主意识，不能脱离掌控。
陈夜理解了。
这不是狩猎，是接管。
就像清理野狗一样，把不受管束的诡异清除，换上听话的傀儡。他们的目标不只是他，而是整个城市的诡异生态主导权。
他缓缓抬起一只手。
指尖黑雾涌动，凝聚成一根细针，轻轻扎进稻草手臂。痛感传来，极细微，却真实。这是他在确认自己的存在状态——未被恐惧反噬，未陷入系统诱导的暴食冲动，意识清醒。
他不需要滥杀。
他只需要打断他们的节奏。
只要让这次侦查失败，后续计划就会延迟。延迟意味着变数。变数就是机会。
他开始推演下一步。
敌人重情报、轻行动。现阶段不会贸然登陆，也不会主动攻击。他们会先完成数据采集，建立安全通道，再召唤后援。
那么弱点就在采集过程。
他们的设备必须持续运行，才能获取有效信息。而任何运行中的设备，都会泄露能量痕迹。哪怕再微弱，也会留下线索。
尤其是水下推进器。
那种低频脉冲不可能完全屏蔽。每一次启动，都会在水中形成独特震波。只要记录足够多的样本，就能反向建模，预测其行进路线、设备类型、甚至续航极限。
陈夜决定记下这些波形。
他调动体内残余恐惧值，在意识深处开辟一块缓存区。每一段截获的声波都被打上时间戳，分类存储。未来可用来比对、识别、甚至模拟攻击。
同时，他命令墨羽调整监听策略。
不再被动接收，改为周期性主动探测。每隔四十七秒——正是对方脉冲间隔——墨羽便释放一次极短的高频声波，像雷达扫过海面。反射波虽微弱，但足以确认三股能量源的位置是否偏移。
第一次探测。
无回应。
第二次。
左侧波纹轻微晃动，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但未改变航向。
第三次。
中间那道波纹骤然下沉两米，速度减缓百分之十五。其他两道同步调整队形，形成保护姿态。
他们感觉到了。
不是发现，是警觉。
陈夜立刻收回探测信号。
不能激进。现在暴露监听能力，只会逼他们加速撤离或更换频道。他需要的是持续观察，不是惊走猎物。
他转为纯被动接收。
墨羽重新蹲伏在灯塔横梁上，翅膀收拢，脑袋微垂，看似休眠。只有左眼始终睁着，瞳孔锁定海面轨迹。
陈夜坐在楼顶，不动。
城市依旧安静。电视屏幕正常播放，摄像头无异象，血手印影像早已终止。人们以为噩梦结束，生活回归日常。没人知道，真正的危机正在七公里外的海面上逼近。
但他不在乎普通人怎么想。
他在等。
等他们更多的话。
等他们暴露更多细节。
等他们自己露出破绽。
半时过去。
海面第三次传来脉冲。
四十七秒一次，节奏稳定。墨羽耳朵微动，捕捉到新片段。
“……信号干扰源消失。”
“……初步判断为自然扰动，继续推进。”
“……预计登陆前完成三项扫描：能量分布、空间畸变、恐惧浓度梯度。”
恐惧浓度梯度。
这个词让陈夜的纽扣眼微微收缩。
他们在测量恐惧值的空间分布。不是为了研究，是为了定位他。他的每一次能力释放，都会留下恐惧能量残留。只要分析这些残留的扩散模式，就能反推出他的活动范围、强度峰值、甚至能力边界。
他们是冲着他来的。
而且已经掌握了部分数据。
陈夜没有慌。
他反而松了一根稻草。
原来如此。
他们以为他是靠恐惧值驱动的怪物，必须不断进食才能维持强度。所以他们想用“饥饿模型”预测他的行为——什么时候会饿，什么时候会出来觅食，什么时候会虚弱。
但他们错了。
他不是怪物。
他是猎人。
而猎人，从不按猎物的逻辑行动。
他开始重新规划反击路径。
不再考虑诱敌或反诈。
他决定打第一击，就打在最软的环节上。
不是人。
是设备。
他们的水下推进器依赖低频脉冲导航和通讯。如果能在某个节点制造共振干扰，哪怕只是短暂失灵，也会导致队形错乱、定位偏差。一次故障，就能让他们偏离预定登陆点，踏入他布下的感知陷阱。
他不需要杀死他们。
他只需要让他们犯错。
计划雏形已现。
他将意识沉入缓存区，调出之前记录的所有脉冲样本，开始分析频率曲线。寻找共振点。寻找薄弱频段。寻找可以植入干扰的窗口期。
墨羽仍在灯塔上守望。
双爪紧扣铁架，尾羽轻抖了一下。
海风重新吹起，带着湿冷与铁锈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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