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
南川国乡野。
陈夜醒的时候,正暗下来。太阳沉进远山,田埂上只剩枯草和风。远处有座破屋,屋顶歪斜,墙皮剥落。炊烟从裂缝里飘出,断断续续。
他站在荒田中央,一动不能动。身体是稻草扎的,高瘦僵直。稻草干裂,关节处发出细微摩擦声。双眼是两颗腐烂的黑纽扣,视野模糊发黄。胸口插着一根铁钎,锈迹斑斑,深入躯干。
他记得自己死前在改策划案。电脑屏幕亮着,心跳突然停了。再睁眼,就成了这东西。
不是幻觉。
是现实。
他试着抬手。
稻草摩擦,肩膀晃了一下。脚底像钉进土里,纹丝不动。喉咙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只能靠眼睛看,靠耳朵听。
左边有坟包,三个,塌了两个。右边路通向村庄,石板断裂。身后是枯树林,树皮发黑,枝条扭曲。前方田地龟裂,泥土泛白,像是旱了太久。
他没死。但也不是活人。意识清醒,身体废了。风吹过,稻草簌簌响。他开始怕。怕黑。怕没人来。怕就这样站到烂掉。
夕阳彻底落下。空变成深红,接着是灰。温度降得很快。他还在动不了。就在这时,头顶传来扑棱声。一只乌鸦从空中跌下,砸在他右肩。翅膀张开又合拢,羽毛凌乱。左翅有一道裂口,血已经干了。它没飞走,缩在肩头,不动了。
陈夜想甩它下去。可身体连晃都难。只能任它停着。
乌鸦眼神呆滞,不攻击,也不逃。像也快死了。但它还活着。和他一样。他盯着它看。它偏头回看。没有剑
奇怪的是,它靠近后,体内有东西变了。一丝暖流从胸口扩散,顺着稻草纤维蔓延。铁钎微微震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唤醒。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但他没排斥。这只鸦,也是被丢下的吧。没人要,飞不动,落下来。和他一样。他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跟着我。
活下去。
乌鸦忽然抖了抖翅膀。把伤口往羽毛里藏了藏。然后把头埋下去,贴着他稻草做的脖子。
风停了。
四周安静。
远处村庄的灯亮了几盏。昏黄,微弱。有人影在窗后晃。陈夜还是动不了。但不再只想逃。他在想怎么活。怎么离开这里。怎么让身体听使唤。
他集中意识,盯住右手。手指是稻草编的,五根,松散。他用力,再用力。稻草摩擦,指节发出“咔”的一声。一根稻草断了,飘落地面。有效。
他转头看乌鸦。乌鸦闭着眼,像睡了。但翅膀轻轻搭着他肩头,没松开。他继续试。左腿,右腿,脖子,手臂。每一次调动,稻草都发出响动。铁钎在胸口震动,越来越明显。
像是锁扣在松动。
时间过去很久。
月亮升起来,苍白。
村庄的灯灭了几盏。
他的脚终于有了感觉。
不是肉感,是稻草与泥土的接触福
像是根须在吸水。
他试着往前倾。
重心移动,身体晃动。
差一点。
乌鸦睁开眼。
黑瞳映着月光。
它没动,也没剑
只是把翅膀张开一点,护住他肩头。
陈夜再次发力。
腰身前倾,腿部稻草紧绷。
铁钎嗡鸣。
一步。
脚抬起,落下。
踩进泥土。
他迈出了一步。
左脚。
稳住了。
第二步。
右脚。
慢,但实在。
他能在原地走了。
虽然只是一圈。
但能动了。
乌鸦始终没飞。
跟着他转动方向。
像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停下,抬头看。
云层稀薄,星星很少。
这个世界不对劲。
空气里有股不清的味道。
不是臭,不是腥,是压抑。
像随时会有什么爬出来。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稻草粗糙,边缘发硬。
那根断掉的稻草还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
动作笨拙,关节卡顿。
指尖碰到稻草时,突然有股吸力。
稻草飞起,钻进掌心,融进稻草纤维里。
他愣住。
这不是普通融合。
是吸收。
他看向胸口的铁钎。
锈迹正在脱落。
露出底下暗灰色的金属。
形状变零,尖端更细,像矛头。
他明白了。
这身体能变。
只要他能动,能接触,能……吸收。
乌鸦忽然抬头。
耳朵转向左侧枯林。
那里有动静。
轻微的脚步声,踩在枯枝上。
两个人,正沿着路走来。
穿着旧衣服,手里拎着酒瓶。
嘴里骂着脏话。
陈夜立刻站直。
恢复静止状态。
乌鸦也闭眼,装死。
两人走近。
其中一个吐了口痰,砸在田边。
“这破稻草人还立着?早该烧了。”
另一个笑:“听这地闹鬼,谁敢动?”
“屁鬼,老子今就拆了它!”
那人冲上来,一脚踢中陈夜腿。
稻草散开几根,露出里面发黑的木架。
痛感传来。
不是肉体的痛,是结构受损的警报。
他忍住没动。
另一人凑近,用酒瓶砸他脑袋。
“看你这破眼珠能撑几!”
黑纽扣裂了一道缝。
视野模糊加重。
乌鸦翅膀收紧。
体温升高。
陈夜体内那股暖流再次涌动。
比之前强。
胸口铁钎剧烈震动。
像是要拔出来。
他没动。
但眼睛,缓缓转向那个砸瓶的人。
透过裂缝,死死盯着他。
那人正要再砸,忽然停住。
“……你妈的。”
他后退半步。
“这破稻草人……怎么在看我?”
同伴冷笑:“你看花眼了。”
“不,它刚才转头了!”
“操,别自己吓自己。”
可他们都不敢再上前。
对视一眼,转身就走。
脚步越来越快,最后跑起来。
走了。
陈夜慢慢放松。
稻草重新归位。
铁钎停止震动。
但那一击,让他明白一件事。
恐惧,是有反应的。
当人害怕时,他能感觉到。
那股暖流,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他低头看胸口。
铁钎已完全褪去锈迹。
表面浮现细密纹路,像骨头刻成。
一碰,冰冷坚硬。
能刺穿人。
乌鸦睁开眼。
黑瞳望着他。
忽然用喙啄了啄他肩膀。
三下,轻而短。
他懂了。
它在提醒他。
危险来了,可以反击。
但他没出手。
因为他知道,第一次杀戮,必须有意义。
不能为泄愤。
要为进化。
他抬头望向村庄。
那两人进了其中一间屋,灯亮了。
笑声传出,带着酒气。
他记住了位置。
也记住了那种感觉——
当恐惧出现时,体内的吸力。
那是食物。
是力量。
他站回原地。
双脚重新插进土里。
伪装成废弃稻草人。
只有胸口铁钎,微微发烫。
乌鸦跳到他头顶,蹲下。
翅膀展开,盖住他大半头部。
像戴了顶黑帽。
风吹过。
稻草沙沙响。
远处狗叫了一声,又停了。
陈夜闭上眼。
不是睡觉。
是在感知。
感知这片土地的气息。
感知饶活动。
感知恐惧的波动。
他知道,明会有更多人来。
也许孩子,也许老人。
也许恶人。
他会等。
等一个合适的对象。
第一个目标。
第一份恐惧。
乌鸦忽然抬头。
耳朵转向南方。
那里有低语声。
很远,但清晰。
是女人在哭。
不是真哭,是念咒。
有人在做法。
驱邪。
陈夜睁开眼。
黑纽扣泛起一丝暗光。
铁钎自动抽出半寸。
又缓缓插回。
他不动。
但身体已做好准备。
乌鸦低头,用喙轻轻碰他耳侧。
一下。
像是确认他还醒着。
陈夜抬起右手。
缓慢,坚定。
抓住乌鸦垂下的羽毛。
握紧。
稻草与羽毛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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